江榕听琴

纸田多不治,诗债任纵横。
素琴/破琴/刀琴,随你称呼。
发刀狂魔,朙皮秦骨,孙阁部麾下。
愿我前生是李斯龙腮、始皇秦琴。
愿我前生是殚忠楼外那一树榴花。

《满江红》已看,值回票钱,初五《流浪地球2》,两部都看完一起写影评。

都是电影,不同类型,没必要搞饭圈互撕拉踩那一套,对于观众来说作品百花齐放、多多益善,能让我在电影院坐个7天不重样才好。

【明末辽东十二时辰·辰时】国医

CP:孙承宗/程仑。

“天啓壬戌,天子允高陽公視師之請,臨軒遣送,其命詞曰:“漢惟孔明,唐則裴度。”於是公得開府,自擇置幕僚,羅海内賢士於關門,而新安程君原仲以國醫贊畫軍事,後先勞苦疆場,凡五六年,鞅掌盡瘁,以病乞歸,歸而以所著《遼畫》示余。”——《<辽画>序》

“以国医赞画军事”,当此非常时期,程医生正是吾辈楷模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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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城的夜晚一片静谧,孙承宗倚靠在客栈的床头,把随身的佩刀擦拭锃亮。这一趟出关游历,他布衣芒鞋,宝刀在手,背上一弯弓,谁也认不出他是个读书举子。

中举时的春风得意,似在昨天,转眼就在会试中折戟。榜上无名,年青的举人收拾起行囊,独自出了边关。秋去春归,匆匆之间,塞雁又南飞,他的行迹遍历蓟门,直至辽东。

关外这座小城,远不如京畿繁华,入夜,客栈里住客不多,窗棂里透出寥寥几星灯烛,偶有细碎的闲谈之声。暑气尽消,朔风未紧,秋夜正宜早眠,孙承宗将弓箭挂好,佩刀安放在身侧,安然入梦。

再醒来时眼前的景物全变了样,他身处一座荒城,目光所及之处,尽是败井颓垣,耳畔只有风声呼啦啦作响。这梦还挺逼真的,孙承宗狠狠掐了自己一把,也没能醒转,他自小不信邪,既然醒不来,索性就留在梦中,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。虽然一片破败,房檐屋舍的形态,仍能辨认出他还在关外那座小城。策马提刀,走走停停,孙承宗的心境一点点黯淡下去,这般景象,不像天灾所为,像是人祸,浓浓的腥膻里,混杂着烽烟的气息。

今夕是何夕,大明的辽东,何来兵火?

出得城外不远,荒芜之中,出现了几个人影。孙承宗勒紧马缰,看出了那剑拔弩张之势。

两个兵卒,看装束是蒙古军士的模样,嚣张地呼喝着什么,与他们对峙的几人,都是明人装束,为首者是文吏打扮,身材清瘦,并无兵器在手,却将几个平民打扮的人,护在自己背后,其中还有个妇人,跌坐在地上,紧紧搂住怀中的幼童。

不知是哪句话触怒了西虏军士,一人忽然拔刀,眼看着就要行凶。霎时间,孙承宗催马上前,弯弓搭箭,直直对准了虏兵的后心……

 

傍晚时分,霞光浓烈,像那两个虏兵的血,孙承宗与那文吏并肩坐在城中的客栈里。入睡时客栈里透着暖融融的灯火,现在只剩冰锅冷灶,孙承宗攒了满腹疑问,但在开口之前,他要细细思量该如何问,总不能说,我是山中烂柯人,一觉醒来突然到了此时此地,怕不是会被当做失心疯。

“先生高姓大名,官居何职?”文吏两鬓斑白,看起来年龄半百左右,孙承宗决定,慢慢套对方的话。

“在下程仑,区区小吏,一介游医,谈不上什么正经官职。”

这下轮到孙承宗惊讶了:“先生还是医者?”

程仑笑着讲起自己的经历,他少年时读书,和天底下所有学子一样,想走科举入仕这条路,因病而废,久病之下,却自学成了一手好医术,以此为立身之本,云游四方,近些年才在京师安顿下来,捐官得了个羽林卫经历的头衔。

“那你为何到了辽东?”

“辽东兵祸起,我奉诏出使犒军,就在此地留了下来。”

兵祸……

 

虽然不便探问太细,孙承宗还是从程仑和几个辽民的讲述中,拼凑出大明北疆破碎的大略情形。东北边的建州卫,反了,还未将战火烧过广宁,但山海关外的城池尽已弃守;西虏各部趁机来劫掠,关外辽人历经千难万险,向关内逃亡,途中时时能遇到散兵游勇,结局或是身首异处,或是被掳为奴婢,死与生皆是绝境,个中辛酸辛苦,汇成血泪,洒入千里万里的辽土。

天色逐渐晦暗下去,随行的辽民找来些柴,草草生了火,将携带的吃食热一热,孙承宗只觉眼前那一小堆柴火,越燃越旺,燃进了心底。

话茬一起就再也止不住,程仑也难得遇到有同路人愿意听他倾诉,他逗留在关外,四处行医,短短两三年里见过的生离死别,比过去半生所见加起来还要多。医者的目光,自此盈满悲悯。

“关外军民死伤惨重,又有疫病横行,我便留在了关外,能多医治一人,就是为大明多留下一个将来克复辽阳的精兵。再者,我好歹有个官职在身,西虏在官吏面前,还不敢太放肆。”

说话间,那辽民妇人,牵着孩童,走上前来,小孩子黑黢黢的小手里,捧着刚刚热好的干粮,忽地拜倒在地。妇人不顾孙程二人拦阻,执意要孩儿叩谢救命之恩。

程仑掂量着手中的干粮,止不住地吁嗟。

“他们几个,是我在一片乱草堆中发现的。”此刻,他们围坐着取暖,不知在家中,是否也是这般,儿女灯前,围炉夜话,“被追兵撵了两日,九死一生,才逃出这么几人。我带着他们往关内赶,没想到碰上两个横蛮无忌之徒,多亏义士相救。”

孙承宗连连推辞:“我只是个过客,若无先生马蹄保护,他们早就成了刀下冤魂。据我所见,先生并不会武,要是督抚道将皆有此胆魄,何愁辽阳不复?”

“我一个书生,手无寸铁,胆魄何用?徒然为累尔。只是身为医者,见不得疾苦。”

 

梦是被几声马嘶惊醒的,醒时正牢牢攥着佩刀。孙承宗推窗看去,残星疏冷,点缀着淡淡的天光,早行的客商正在整顿车马,马蹄慢悠悠,踏过薄薄的霜。

分明一派静谧的早秋图。

梦中饮血的弓刀,也安安静静悬在墙壁上。孙承宗一时恍惚,分不清哪个才是梦。梦里之言,犹自有余音。

“程公一腔精诚,堪为国医。”

“义士谬赞,我自信医人有术,然大明沉疴已入肺腑,但愿天下真有医国之人。”

梦终究是幻境,谁也不会希望噩梦成真。然而,莫非大明一派昇平之下,当真隐藏着顽疾……

 

出关督师的日子将近,孙承宗忙碌得连一夜好梦都成了奢求。辽东战火连天,他扔下阁老的笔墨,决然请缨。元戎的幕府总难免缺人手,愿意应募的却不多,今天这个访客,他再忙也要亲自见一见,桌上的名帖,触动了记忆的深处——羽林卫经历程仑。

来客已至门外,布衣葛巾,身形清癯,看似文弱一书生,目光中沉着属于医者的悲悯。

“国医至此,别来无恙?”

“阁部识得我?”程仑稍稍流露出困惑之意,“在下何敢当国医之名。舍黄扉,赴紫塞,起天下于危亡之秋,阁部才堪为国医。程仑此来,若能以医人之术,护得住医国之士,便不枉为医。”

【完】


程仑的事迹资料、写作碎碎念之类的,等我拜完年回家补,先祝大家新春快乐,新的一年健康平安、阖家幸福!

最近tag里不少新鲜面孔?那么,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,有人想产粮聚餐不?明末辽东北极圈也想拥有新年活动!

去年是孙袁十二时辰,今年把范围扩大一下,辽东组就行,cp不限?

【李斯十二时辰|亥时】殿前书

从中元鸽到快国庆,实在不好意思再鸽下去了。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里,有太多东西要学,加上最近收治的重病号实在有些多。

从史官的视角看李斯,含有少量政斯向成分?既然是中元的粮,当然还是刀子。原创人物:一对史官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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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随父亲走进咸阳宫时,我堪堪十五岁,用竹簪和丝带束起头发,捧着一摞竹简,眼神却不听使唤,投向宫殿里的砖瓦和草木。自先祖文公时起,我家世世代代都是秦国的史官,从小我就在竹简堆里长大,跟邻家的涉间阿兄恰成对照。涉家阿兄大我六岁,自幼练武,一心从军杀敌,有时打趣起来,说我安静得像个女娃。我笑道,建功立业,阿兄只管去,我来把你们的名字,写进史书。

过于宽大的学吏衣袍,绊手绊脚,终于在几个身穿官服的“大人物”面前,将我绊倒在地。竹简哗啦啦撒了一片,其中一卷还滚到了为首者脚边。父亲百般叮咛过的规矩,瞬间忘得干干净净,我愣怔看着一片狼藉,不知该不该去捡。

“不顶事的小子。”父亲低声呵斥,转而向那高冠锦袍的大人赔礼,“廷尉恕罪,犬子年幼不经事,初次进宫,冲撞了廷尉,都是下官教导不严。”

“无妨。”廷尉摆摆手,拾起竹简,递还到我手里。他竟是廷尉,秦法以严明著称,李廷尉看上去倒不严厉,“我家孩儿们也是这年纪,少年人嘛,不用那么拘谨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初生牛犊不怕虎,我心头的紧张散去了不少,悄悄抬起眼皮,说起家眷,李廷尉的神色,和父亲在家时一模一样,慈爱,宽和,加上几分“拿你们没办法”的无奈。

“青,我单名一个青字。”我胆也壮了不少,抬起了头。

“史青,好名字,倒过来念便是‘青史’。你父亲对你寄望很高呐。”

 

文公十三年,初有史以纪事。我们的刻刀,划过历代先祖几百年间一步步的征程,兵戈与热血拼杀来的疆土,砖瓦和木石铸起的城阙,秦人从西陲一隅东征,而大大小小几百个的诸侯国,也只剩三五家。

人终有一死之期,谁也不能凭一双眼见证这几百年的风云。阿父教诲道,我们这些史官的事业,代代相传的青简,百年后千年后,都会有数不尽的子孙后人,看在眼底,烙进心中。

千百年,我不曾想过这么遥远的事,却也爱上了史官的工作。我的笔下,写过无数姓名,他们背后的主人,一言一行,所思所为,皆在我手中,雁过留痕。如此一想,我几十年的生命,能与多少人一同经历他们的人生,真不枉来世间走一遭。

一笔一划之间,无意“冲撞”的廷尉李斯,成为满朝群星之中,我最熟知的一抹辉光。

 

通过数不清的文书档案,我勾画出李廷尉的几副容貌:初入秦的布衣士子,看起来和我一般文弱、不知如何扛得起长戟的郎官,谏逐客一鸣惊人的客卿,参赞机务的长史,一直到今日,獬豸冠下,风姿端庄的廷尉。

有一天我誊录着李廷尉的奏疏,忽觉哪里不对劲,他所做之事,怎么看都远远超越了廷尉的职责。咸阳之事,郡县之事,再到邦交和用间,除了领兵打仗之外,处处可见李廷尉的身影。晚上归了家,闲谈之间我向父亲提起这事,换来一个不轻不重的栗爆。

“青儿还挺精的,李廷尉可不仅仅是个廷尉。”父亲掂量着竹简,“他是大王的影子。”

 

我们的王,他拥有一个王者该有的全部品质。雄心、壮志,明睿、决断,杀伐果决,礼贤下士,凡此种种,调和在他身上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加冠之后,我有时也得以随侍王驾,大王的袍袖,从面前拂过,带起的风都裹着凛冽,这份冷峻,总能被紧随其后的李廷尉兜进怀中,消融无影。

我们这些小臣,通常只能远远望着两个背影,朝堂召对,偏殿酌议,林下亭畔对弈,秋猎时策马扬鞭。真像父亲说的一样,君臣仿佛形影,从未相离。我常常不经意间一瞥,又依照礼数收敛自己的目光,想起有那么几年的文卷,写满了生死二字,距今并不遥远。大王经历过至亲之人最残酷的背叛,还能有这份信托之心,我辈为臣者,正逢其时。

 

兵败,惨败,来得突然。除了悠游林下的王老将军,谁也没算到,垂死的楚国,还能给我秦国重重一击。传闻,李信将军率领二十万将士,全军覆没,涉间阿兄也在其中。嫂夫人病倒在榻,幸好,禀报军情的将领,星驰还朝,捎带来了阿兄的家信,他受了不轻的伤,但命是保住了。嫂夫人典卖了自己陪嫁的首饰,跑遍了咸阳大大小小的药铺,换来金贵的药材,头也不回踏上了奔赴军营的路。她放话说,阿兄这一趟,连累了她半条命,她怎么也得找上门去,算个清楚的账!

我暗笑,劫后余生,就算是吵吵闹闹,也要陪伴在心上人身边啊。

 

向来冷静的大王,罕见地失了态,将自己锁在书房里任谁来都不见。赵府令想尽了办法,最终还是搬来了李廷尉这尊救兵,硬是叩开了书房的门。

灯亮了一整夜,天光乍破时,大王匆匆登车而去,这次李廷尉没有随行,他远远地目送大王,目光中盛满了信赖与希冀。初通人情世故的我,已能看明白,所谓信托,是君臣之间共执,无分彼此。

车驾的目的地,是王老将军闲居的庄园。

兵锋所向,不仅一雪战败之耻,还将广袤的楚国疆土并入秦国版图。涉家阿兄又来了信,说他已经当上了将军,只缺一个“大”字,问我何时做上太史令。我揶揄着回书,等天下光景一新,阿兄怕是赶不上做第一批元勋。没过两年,孤悬于东海之畔的临淄,不战而降。

 

谁也未见过的焕然一新的天下,要如何去治,朝堂上的争论明显多了起来。那是一次大朝会,咸阳城里排得上号的官吏,几乎悉数到场,事关分封与郡县,关乎天下要向何处走。父亲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们这些下属,今日谁也不准走神,要把这场论辩,完完整整载入青史。

目光锁在书案上,只有耳朵能关注那些各不相同的嗓音。初时众人各抒己见,尽显争鸣之势,渐成李廷尉独战一众博士官,最终定于丞相王绾与李廷尉的交锋。李廷尉做起辩士来,同样才思纵横,你说封建诸侯拱卫边地,他说几百年纷争、周天子名存实亡;人说分封乃圣王之道,他说治世不一道,强秦本自变法始;对方说封功臣为辅弼,天子能垂拱而治海内,他说诸侯如仇雠,攻伐而不能禁止,天下何以安宁。

我趁着片刻喘息的空当,抬起头让酸痛的脖颈稍稍歇一歇,刚好看见,在满座衣冠之中,有袍袖轻拂。他迎向所有朝臣的目光,独独将后背托付给陛下。

“天下共苦战斗不休,以有侯王。赖宗庙,社稷初定,又复立国,是树兵也,而求其宁息,岂不难哉?廷尉议是。”回应他的,是陛下威严如洪钟的声音,敲击在心口处,激起共鸣。

胜负已定。

 

李廷尉做了丞相,距离陛下最近的位置,运笔挥毫,把秦篆写进山河。陛下与丞相的足迹,经山历海,踏遍他们开创的江山。陛下想做的事太多,换做寻常人,几代也办不完:天下不再有邦国之分,不再有书文之异,三十六郡的土地,都可由车马畅行;北驱胡,南拓疆,东去的楼船不知要泊在何方……

能紧随陛下步伐的人,可遇难求,李丞相算是其中一个。距离并不遥远,他们却总是我只能远远一望的背影。早已独当一面的我,也能够侍坐于殿前,把一方书案前,来来往往的人,摹作简上书。

 

又一次东巡,车队浩浩荡荡,归来时只剩挽幛。高高坐在朝堂上的,换成了二世,也并非众人期许的公子扶苏,而是少子胡亥。我仍然坐在史馆里,日复一日,渐渐认不出自己的笔墨,那不是我所熟悉的国史。

扶苏公子与蒙恬将军被赐死的噩耗,诏书与复命,一起被抄录下来,只等我写进史书里,可我要如何下笔,我如何肯信,长公子的贤明朝野有口皆碑,蒙将军十余年如一日镇守北疆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沦为逆臣……

远在九原的涉间兄,新来了书信,他已做上王离将军的副手,信里却没有半分喜悦。十年来,并肩作战的主帅,含冤而去,将士们的心也随之去了。

一阵秋风紧,卷起满地枯叶。

 

史馆里的气氛异常凝重,几卷诏命,等着我们去誊写。这一卷落笔,蒙将军就要沦为史书里的罪臣。手中的笔在颤抖,墨把竹简污了一大片,直到父亲将它扶住,问我怎么回事。

“父亲,这一段,我不能写。”

父亲叹息着,卷起我面前的竹简,握在手中,直起身来,看上去就像他握了一辈子的笔杆。

轻轻几声击掌,众人慢慢地聚拢来。

“不肯同流合污,那便按照我们的良心去记述。反正,当今那位陛下,不问国事,应当也想不起我们这座史馆。谁想去赵府令面前邀功,现在就可走出这大门,若留下,将来的功罪、祸福、生死,大家一同担当。”

 

怪事多了,流言蜚语也不胫而走,传得仿佛身临其境,讲述先帝驾崩那夜,中车府令赵高,还有李丞相,如何密谋篡改了遗诏……

“关于丞相的那些传闻,父亲可有听说?”

父亲举起一片湿淋淋的墨迹,在我眼前晃了晃。

“听说喽,不仅听在耳中,还写在竹简上了。”

“父亲信吗?”

“我们览遍前史,最易变、又最难测的,莫过于人心。丞相是大秦的功勋重臣,却也是个寻常人。身为史官,我们要做的,就是将所见所闻,写进史书。至于信或不信,留待后人。”

 

朝堂上熠熠生辉的群星,一颗接一颗黯淡下去,到后来,见上二世一面都成了奢求。李丞相从宫门里面踽踽走出,他日复一日地上奏,劝谏二世,勤国事、远佞臣。这些谏书全作了沉入深渊的石子,涟漪都翻不起几圈。我远远地看到李丞相登车而去的背影,在连绵的宫室覆压之下,憔悴得令人揪心。想起父亲说,丞相是先皇的影子,形已去,谁来支持这影,撑起风雨飘摇的天下。庙堂无道,四海即有盗,函关外,又是遍野战尘。

他是否做过什么难言之事,非我所能得知;但我能看在眼里,丞相,他终究在做最后的努力,去补这残破的天。

我曾以为,李丞相终会和那些心灰意冷的同僚一样,告老还乡,谁能想,李氏全族骤然下了囹圄。最后见到丞相,在咸阳的集市,我简直不敢相认,枯槁而佝偻的阶下囚,是万人之上的开国相。褪去了官袍的丞相,确乎像个寻常的老人,他想念故乡的东门外,牵黄犬、逐狡兔,今日一去,只有魂魄得归乡。

笔也丢了魂,胡乱点在竹简上,丝丝缕缕渗出的,都像是淌满了街市的颜色,可怖的腥红。

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我迟迟想不起去掌灯,直到最后一抹余晖,在苦苦挣扎之后,也被无边的夜幕吞尽。

 

自从李丞相走后,我身边熟悉的同僚,也接二连三离去,他们说,以丞相之功,尚死于市,况乎我等?

他们还说,我们最熟悉史书,诛杀功臣的邦国,又有几个能得好下场?

无从反驳,我惊觉,已想不起李丞相傲然立于百官之首的模样,看不真切,记不清晰。能想起来的,反而是第一回进宫时,在偏殿的转角处,为我拾起书简的李廷尉。当初的少年史官,终是将他写进了青史。

兵败,惨败,来的还是那么突然,十万将士的命,不过几行字。从关中到河北,音讯不通,我只探得零碎的片段。阿兄走得悲壮,熊熊烈火,把他一身铁骨燃作了灰烬。这些惨闻,传不进深宫里,免得败坏了二世寻欢作乐的兴致。可怜阿兄一辈子的军功,换不来一点抚恤,嫂夫人身着缟素,站在宫门前足足骂了两个时辰,父亲和我闻讯赶去,将卧在血泊中的阿嫂接回家,与阿兄的衣冠,同葬。

我做了个梦,梦见天下大定,兄嫂也得到迟来的追封,忠臣与烈妇,万世流芳。醒来时,只见寥落疏星,空悬天际。

 

竹简散落得到处都是,父亲和我,被摁着跪伏在地上。中丞相厉声喝令,要我们将二世的死,写成暴病而亡。

“史照,你当真以为,你们那些小把戏,老夫蒙在鼓里?”

赵高面目森冷,字字是威胁,说秦嬴的天下迟早得落到他手里,史家如何记事,早晚都由他说了算。

父亲一辈子与人为善,几十年不曾说过的秽语,都在这一日迸发,痛骂中丞相一条奴狗,栓到大殿上,也变不出人样。

刀剑加在脖子上的时刻,我才知道死亡能激起多么强烈的勇气,我竟然听到了自己三年来不曾有过的笑声,夹杂着声声嘲弄。

赵高,你做崔杼,不够格,可我们父子俩,能与齐太史、晋董狐齐名。

父亲的血,顺着白玉阶淌了满地,我被打得奄奄一息,扔进国狱。之所以留我一条命,是因为父亲临终前的话,刺激了赵高,他狂妄地嘶吼着,要我替父亲看好了,秦廷究竟是谁当家,看他如何将大秦玩弄于股掌,再埋进坟墓。

狱中也不知过了多久,我拖着一身创伤,在高烧的折磨中昏昏沉沉地挣扎,残存的意识,已经分不清月落日升。终于,几个狱卒一起打开牢门,进来一个品阶高些的官吏。都是陌生的面孔,手里也没提送饭的破竹篮。几乎是回光返照,我以为自己的死期到了,撑起身,拼尽所剩无几的力气,也要给赵高多留几句嘲讽。

“恭喜中丞相……秦,亡了?”

“太史病糊涂了,说什么疯话。”为首的吏员笑道,“赵高已伏法,新君赦你出去。”

 

“赵高弑二世皇帝,恐群臣畔之,乃详立公子婴,去其帝号,复称秦王。当庙见,王诈病,刺杀高于斋宫,夷其三族,车裂其身以徇。”

我回家休养了半月有余,伤势无碍,又穿戴起官服,踏进空荡荡的史馆。连番的政变更迭,官署到处人去楼空,偌大一个史馆里,只剩我,守着残简几卷、孤影一身。

廊下传来脚步,我从奋笔疾书中惊觉,抬起头来,一袭黑色锦袍的年青男子已站在面前。我叩首,谢新君救命之恩,也谢他,锄了奸佞,为秦国……

“大势已去,史馆都只剩你一人了。卿怎么不逃走?”

新君是始皇从弟,容貌比始皇帝年轻不少。黄昏被窗棂切割得零零碎碎,就像他鬓角新近落上的霜。

“我家世代史官,秦在,史馆还在,臣就守在这里。”

“好,等峣关的战事过了,等将楚盗赶出武关……寡人就旌表你的父亲,再给卿封赏。”

我最后一次依着君臣之礼道谢。数日后,峣关破,蓝田不守,孤零零的咸阳,无兵可救。

 

我混进了乱兵的刑场,高台上坐的,是不可一世的“西楚霸王”项籍,他厉声喝问,问秦王死到临头,知罪也否?

秦王被牢牢缚着,散乱的长发遮住了他半边面容,我看不清他神情,但能听清他的嗓音,深沉、清冷,与始皇帝的赫赫声威不同,听来另有一般风骨。

“子婴无才无德,又无辅佐,家国皆不能保全,自当向列祖列宗谢罪于地下。然,秦之功罪,有山河为证、青史为鉴,岂容你……”

刀落,血溅。

一隅江山,秦王只坐了不到两月,想来我与这位新君的交集,也只区区一次照面。他造访史馆,还带来了几卷血迹斑斑的竹简。

“搜集赵高罪证时,从国狱中发现了李斯丞相手书的‘供词’。”

我展开书卷,匆匆浏览一番,已觉得心惊肉跳,不敢细看下去,将竹简合起,递呈给王上。

“此物干系重大,关乎沙丘宫之事,应当交予廷尉府。王上,为何送到臣手里?”

秦王看向窗外,满眼落寞的夕阳。

“斯人已去,追究他功罪,有何用呢?风雨飘摇,也不知能支撑到几时,交予史官,更长久。”

 

丞相的遗书,秦王的遗言,我都来不及将它们补写成文。失心疯的楚霸王,纵兵到处烧杀劫掠。我将几卷残简塞进行囊,让妻儿带着出逃。妻子的兄长在南郡做官,但是,这两年音书阻隔,也不知他近况。

“关中待不得了,你去南郡,找你长兄。若他还在,你也能有个依靠;不然,天下之大,总有个安身之地。”

妻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哀求我跟她一起走。

“国史还未修完,我不能走。”

我的长子,他才十七岁,我还没能训练他继承我的职位。往后,秦不复存,秦史也告终章,家族的使命,就以我为止。

只盼我儿能侍奉母亲、爱护弟妹,一家人守着田园桑麻,平安终老。

 

我孤身一人回到了史馆,此处只有史简,别无珍藏,楚兵一时掠不到这儿。我摊开空卷,像过去三十多年一样,提笔疾书。那些名姓,逐个从笔尖倾泻,似乎他们从不曾离去。不知过了多少时辰,屋外洒满了浓烈的霞光,整个天幕,尽是烈火灼烧一般的红,我喜欢黄昏时分,从竹简中抬起头来,能看见晚霞如锦,双目便不觉疲惫。

一阵烟熏火燎的气息,从门窗飘进来,我紧紧锁上了大门,转过身,满屋的书简,似是故人相候。我回到书案前,倚靠着坐下,如同归家。

青史所在,是我能寻到的,最好的归宿。

【完】


暗藏了一点点关于沙丘宫变的小想法,纯属猜想,图一乐。

【孙承宗/袁崇焕】深夜食堂

祝最可爱的逆徒 @依依°一条鲩鱼🐟 生日快乐!一年一度的温馨欢乐沙雕无脑小甜饼,新鲜出炉,请君品尝~

来自寿星的点梗:上夜班的孙阁部溜出去喝酒,取材于山海关一个关于烧锅酒的民间传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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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听说了没?最近山海关有个恶鬼,总是在夜里出没。”

听完了茅元仪神秘兮兮的一句话,袁崇焕不仅没表现出应有的恐惧,反而从一堆军务文书里扬起脖子,不算大的眼睛,瞪得溜圆。

“那恶鬼长什么样?多高?多壮?青面獠牙?血盆大口?皮糙肉厚?刀枪不入?能捉来驯化了,帮我们守城不?”

倒也没那么恐怖,茅元仪无奈地扶了扶额头,元素兄,倒也不必看什么都像兵器……

 

流言来得莫名其妙,说是有居民半夜三更起来上茅房,看见一个披斗篷的巨人,手里拎着什么圆鼓鼓的东西,在巷子里游荡。猎奇,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,没头没尾的荒诞传闻,不胫而走,不出三日,演变成了有个恶鬼,身高三丈,提溜着人头,半夜到处逛。

 

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——要是真有鬼,十三山的亡魂,早就把老奴酋的头颅挂在城楼上了。”

门外传来一声“抬杠”,话音未至,一阵药草香先到,茅元仪循声回头,程仑刚刚跨进门来。程仑医术高明,跟着枢辅来山海关,还挂了个太医院的头衔,身上总是佩戴他亲自调配的香囊,独特的药香,走到哪都像在替他通禀。

“你个庸医,怕不是医死的人太多了,才这般笃定。”茅元仪笑着“骂”道。

袁崇焕难得没参与同僚间的玩笑调侃,本来还舒展着的眉头锁成一个“川”字:“真要是鬼,反而好办。边关重镇,深夜里鬼鬼祟祟到处乱窜,还遮头覆面。依我看,这‘鬼’怕是个奸细,故意散布流言蜚语,掩人耳目罢了。”

“奸细行事,以不起眼为上。装神弄鬼,搅得人尽皆知,东虏的细作若都是这水准,我们也不用愁了。”程仑淡然地拈起邸报,其从容之状,与袁崇焕的忧心忡忡,恰成对照,“以在下之见,这‘鬼’不是细作,更不是吃人恶鬼,而是个酒鬼。”

“何以见得?”

“他们说的那处街巷,我前些日子去为一老将诊病,刚好路过。深巷转角,有一新开的酒馆。元素兄要是不放心,不妨去一探究竟。”

 

榆关可不比京师,灯火通明,笙歌至夜深方散。黑沉沉的夜幕中,千家万户的窗里,难得能透出这般温暖的灯烛光,教人忍不住想推开门,似乎门的另一边,就是家乡的儿女亲朋,围坐在桌边,摆好了一桌酒菜,称不上丰盛,却是日思夜想的味道。这就是程仑说的小酒馆,没占多大的地方,几张小桌,几条长凳,但那酒香醇厚而浓郁,还没下肚,就薰得袁崇焕出了一身的汗。

“所以,你是准备把老夫当恶鬼捉了,还是当奸细锁了?”

袁崇焕估量了自己的处境,一瞬间仿佛回到童年时的学堂,贪玩误了功课,眼前摊着空空如也的书本,对面坐着似笑非笑的先生。

他怎么也没想到,他早早安排了几个亲兵,“埋伏”在酒馆周围,终于等到那“鬼”解开斗篷,露出一张剑眉长髯的脸,分明是他朝夕相处的——孙阁部。隔着窗户纸的小洞,见此情形,他赶紧打手势,让随从悄悄撤退,酒馆门忽然被一阵风卷开,袁崇焕的身手反应比头脑更迅速,一闪身再向后一跃,躲过了迎面而来的寒光。定神一看,他送给师相的“凌霜”剑,正轻轻点在他胸前,当然,裹着剑鞘。

“若在二十年前,这剑已经穿了你的喉咙。”孙承宗收回凌霜剑,笑容依稀可见从前仗剑行北疆的侠气。

 

酒馆的掌柜,是个寡言少语的老者,在“大人物”面前更知道分寸,摆好酒碗和佐酒的小碟,又端起酒坛,酒水汩汩注入碗中,将袁崇焕短暂的手足无措,也一并冲淡了。

“学生自是不信鬼神,否则怎么也得带些僧道过来。”

孙承宗端起酒碗,晃荡起陈年的旧事。

“鬼神,真要信也无妨。老夫年轻时,就见过那么一个。”

大约有四十来年了,那时孙承宗还在家乡的学宫,为了不久之后的会试而挑灯夜读。归家路上,他忽然察觉,身边多了一盏孤零零的灯,却不见提灯之人,就这么安安静静飘在他身后。

“那师相是如何应对的?”

“我说,在下有自己手里这一盏灯照明足以,不劳阁下相随。”

 

袁崇焕似乎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,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了回去,正要借着一小碟瓜茄,掩饰他的突发奇想,孙承宗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的伪装:“想问什么?”

学生想问那提灯鬼是男子还是女子——这定是不能说的。“学生想问,师相要饮酒,找人来买就是,为何要深夜悄悄前来?”

这下轮到孙承宗的眉头锁成一团,尤其是,当酒香之中,突然飘来一缕药草香的时候。那药草香渐渐逼近,循着香味一抬头,他们的桌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人。

“因为我叮嘱过师相,数月前他肝郁气滞,又染湿毒,不可再饮酒。府中的酒器,全都教我给收了,没料到,酒香不怕巷子深。”

袁崇焕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,不是因为程仑这一出“黄雀在后”,而是在师相的脸上,看到了从没见过的神色——自知理亏,欲言又止,进退失据,不知下一步该如何。

他从酒碗里看到了自己再也憋不住的笑意。

所谓一物降一物,庶几如此。


#提灯鬼的故事访自高阳民间。

#这是我写过最佛系的点梗,高度怀疑,毒依的灵感来源是我一句:“我下夜班给你写。”

【章邯/子婴】上邪

关于秦始皇陵西陪葬墓的故事。跟 @北有嘉鱼 联手整的活,同一个脑洞,各写各的。为了凑LOF活动的篇数,我最近没时间再写新作品,就先抛砖了,玉在她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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敌不过的哪是似水流年,江山早为你我说定了永别。

于是你把名字刻入史笺,换我把你刻在我坟前。——歌词《上邪》

 

一·公元贰零贰贰

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章荣回到单位的宿舍,打开笔记本电脑,享受属于他自己的夜晚。下午听同事说,有两条关于秦始皇陵的词条,登上了微博热搜,章荣点进去一看,原来是陵西那座陪葬墓里出土的大批文物,勾起了吃瓜群众的热情。章荣看了看几家蓝V的报道,将新闻复制粘贴,再稍加编辑,转到了自己混迹多年的历史论坛里。

十分钟后,消息提示里弹出一个熟悉的ID。

半春秋:“如此丰厚的陪葬品,墓主人的身份越来越引人好奇了。”

章荣笑了笑,在回帖框里敲下一句闲话:“春秋,好久没见你冒泡了,在哪发财呢?”

不出三分钟,“半春秋”来了回复:“折煞我也。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‘小青椒’,发什么财哦。昨天买足彩还亏了一笔,晦气。”

原来他当老师了,期末季工作忙,就像章荣那些留校任教的同学们一样。博士毕业前,章荣放弃了留校的机会,到了秦陵博物院搞研究。虽然不曾后悔自己的选择,但每年总有那么三个月,会羡慕朋友圈里的教师们。

岁月枯荣 回复 半春秋:“你不会买了国足赢吧。”

半春秋 回复 岁月枯荣:“鬼知道那帮FW连越南都能输啊!”


二·公元前贰零捌

一夜西风扫过,秦川的木叶尽数凋零。章邯已然记不起,上次奉召入对是在什么时候。比起始皇帝几十年如一日的宵衣旰食,现在的二世皇帝,连朝臣的姓名职务和容貌都对不上号。叛军攻破函谷关,眼看着就要兵临咸阳,烽火化作乌云,大有压垮秦宫之势。若非如此,二世还沉醉在歌舞嬉游里,做他的春秋大梦。

昔日横扫天下的秦军,连个大将都挑不出来。令六国丧胆的王翦王贲父子俩都已病逝,威震匈奴的蒙恬将军,又在二世的连番滥杀之中,作了死不瞑目的冤魂。秦军的主力,尽在北疆和南越,有通天的本事也调不回来。二世急红了眼,终于召集大朝会,官居将作少府、掌治骊山陵的章邯,提了个惊人的主张:骊山陵还有几十万服徭役的刑徒,择其精壮者,编次成兵,可解燃眉之急。

“章邯出身行伍,灭六国时,也曾为将,愿为陛下统兵御敌。”

大朝之后还有小会,但今天的奏对,章邯越听越愤懑。高居庙堂之上,二世对自己的邦国一无所知,打仗所需兵马钱粮能调度出多少,有谁可用为将,又有谁能坐镇朝局,甚至天下土地郡县赋税人口都有几多,叛军兵分几路,多少郡县已落入敌手,他从未过问,最后干脆带着他宠信的宦官赵高回了后宫,丢下一句“凡事都听李丞相的”。

章邯临危受命时的豪气,悉数沦为忧虑。

“少荣,勿怪,陛下他还年轻,没经历过这样的剧变,失了神也是难免的。”李斯的心情同样沉重,二世又不是个纳谏的君主,他只有先安抚章邯,别在危急关头挫了大将的锐气。

年轻?章邯明面上不好说什么,心里却不知翻起多少苦涩。孝公求贤变法,惠文王、武王逐鹿中原,始皇帝扫灭嫪毐之乱,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,怎的就二世与列祖列宗不同。章邯辞别了李斯,跟着指引他的内侍向宫门走去。怀揣满腹心事,天上的乌云都跟他作对,用雨水织起密集的网,将整个咸阳宫笼进其中。在军营里,这点雨,他跑几步就是了,可这里是皇城,他位居列卿,无论是撒腿奔跑还是浇一身湿透,都不是个办法。章邯又气又笑,正张望哪处廊檐能容他先避个雨,再让内侍去取伞,背后有个声音叫住了他。

“章少府?”

循声而望,十几步开外,有人执伞而立,一领简简单单的黑色披风,覆住他身上葭灰色的深衣,与咸阳宫的青砖和玉砌,调和成一卷恰到好处的画。雨丝如悬,融进他眼眸中,就像化入深潭,了无半点涟漪。

原来是半年来名噪咸阳的公子婴。比起对方从容的模样,淋了满身水的章邯着实不成体统,出于自嘲,他赶在行礼之前,先收拾出一个笑容。

“公子。”

“天变无常,看来少府没算到这场急雨。”子婴擎着伞走上前来,挡住了落在章邯身上的雨珠,向引路的内侍吩咐道,“你先回去吧,我送章少府一程。”

内侍知趣地退下。章邯主动接过子婴手中的伞,正好将两人隔绝在风雨之外。子婴是先皇之弟,二世见了他也得存两分礼数——对连手足同胞都屠戮的二世来说简直是开了天恩,章邯当然没有让他打伞的道理。

“军旅之人,栉风沐雨惯了,让公子见笑。”

子婴的嗓音平静得如同咸阳桥外的春雨,但再温柔的雨,背后也藏着翻涌的风和云:“能把陛下从梦中叫醒,这雨下得也值了。”

“公子,”章邯顿住脚步,“好歹是在宫里,慎言啊。”

“此处就你我二人,我该防着谁?况且,就算在陛下面前,我也不惧。”

是章邯多虑了,仍记得半年前的朝会,才继位没几个月的二世,还愿意在朝会上见见大臣和宗室们。然而,长公子扶苏已死,蒙恬蒙毅都被下了狱,二世左一句“不忠”右一声“谋逆”,要把蒙氏也问成死罪。

一时间,咸阳城里人心惶惶。子婴的奏疏是朝会上谁也没料到的插曲,利害的说辞直陈蒙公之冤,更指斥二世昏昧,行迹无异于亡国之君。

奏疏被恶狠狠地掷回阶下,二世狂怒地咆哮着叫嚣着,任他声音再大,也学不来始皇帝的威仪。子婴拾起奏疏,等到二世喝令他退下,在满殿文武公卿的注视中拂袖而去。蒙氏含冤而死的结局终究没能改写,罢官的诏令也紧追着子婴回了府邸,那封谏书却像乘了风一样,在朝野上下流传开,把进谏者的名望抬上青云。浑浑噩噩的二世不会想明白,他丢下的是公道,公道自在天地间,任凭他躲进深宫,由着赵高的花言巧语塞住他耳目,也不会消灭。

“朝会之后,我回了骊山,留在咸阳的时间不长,但也有所耳闻,多少人为你捏了一把汗。赵高的手段你也见过,不怕他加害于你?”

“最多不过一死。身为宗室,生死祸福与国同,没什么可怕的。”子婴转头看向章邯,刚才还风平浪静的目光蒙上一层担忧,“倒是章少府你啊,刑徒成军,自古无有,你有多少把握?”

章邯坦言相告:“和公子一样,生死不避,别无选择。”

本就是冒险一搏,但章邯最难排解的担忧,从即将奔赴的烽烟,转移到了身后的宫阙楼台。今天这段路似乎格外长,到了宫城门前的车马场,章邯把伞递还到子婴手中,谢了他这番送行,匆匆登车而去。

雨断断续续地落,一直下到了章邯率兵出征的时候。雨水带来的湿冷,从铠甲渗进衣衫,不知怎的,章邯会惦记起一柄伞。

他们谁也没能再为谁遮风挡雨。


三·公元贰零壹叁

互联网的发展日新月异,在越来越多的人阅读能力不超过140字的年代,仍有一些论坛像沧海遗珠一样,散落在茫茫网海,它们大多都有点年头,有一批不离不弃的老用户。那些眼熟的ID,有的人活跃但来去如风,一度让你怀疑他住在网上,又突然销声匿迹;有的人低调行事,时不时因为现实生活的忙碌而神隐一阵子,但又从未真正离开过。

章荣和“半春秋”都属于后者。

“半春秋”的第一个帖子,是兵马俑和秦始皇陵游记。那时章荣还是个文博专业的本科生,放暑假在家,正盘算去哪个城市玩几天。帖子的结尾,“半春秋”提到了一处刚刚启动发掘的陪葬墓:

“原本还想去看看新闻里的‘秦陵第二大墓’,但是听导游说,那里已经有考古工作者在发掘,作为游客,就不去打扰了。期待考古学家们能够给我们揭示更多的秘密,巍巍骊山,究竟掩埋了多少沧桑啊。”

这篇游记与他的专业相关,章荣点开了楼主“半春秋”的资料,头像是一个男孩子的背影,看上去是章荣的同龄人,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,背个旅行包,站在夕阳下的骊山陵前,颇有些思古的幽情。

能想到去探访一处尚待发掘的陪葬墓,这楼主若不是同行,也是对历史、考古挺熟知的资深爱好者。章荣想了想,写下一句关注点跑偏的留言:“你为什么对那座陪葬墓感兴趣?”

“半春秋”刚好在线,很快回答道:“在始皇陵附近,墓葬等级高,独立墓园,自带陪葬;却没堆封土、没筑城垣,朝向也有违传统,兄台不觉得墓主人的身份很神秘吗?”


四·公元前贰零柒

“将军,赵高死了。”

章邯猛地抬头,他的两个属下,长史司马欣和校尉董翳,站在书案前,神色似悲似喜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。赵高,死了?章邯连忙追问,到底怎么回事?

司马欣展开一封帛书,上面记着他打探来的所有消息,他为人灵透,交游遍天下,大事小事打听起来比斥候还快,因此受到章邯器重。赵高弑杀二世,欲图自立,不知怎的又拥立公子婴为君。子婴趁斋戒之机,诛杀赵高,并扫清其党徒,踩着奸臣秽血染过的玉阶,戴上了天平冠。

不到半月,咸阳变了天。

出于本能,章邯想为这番惊变喝彩,但振奋的火苗很快被浇灭。喜讯来迟了,就来迟了这么一步,他的身份已变成楚人项羽麾下的大将。他大败楚军后,挥师北上,与从长城南下的王离合兵,共击赵军。不料楚地死灰复燃,他们被诸侯围困在巨鹿城下。那时日,二世忙着躲在深宫享乐,赵高忙着罗织丞相李斯的罪名,整个朝堂宛若瘫痪一般,对苦战的将士们不管不问。王离全军覆没,章邯拼死突围,在漳水岸陷入绝境,几个月的死守,换来的却是李斯早已在数月前惨死的噩耗,和二世问罪的诏书……章邯彻夜无眠,一闭眼就能看到丞相的鲜血从他面前淌过,具五刑而死,三族俱灭,万念俱灰的章邯再也不愿替咸阳宫里的昏君卖命,派人向楚将项羽送去了降表……

谁能料,咸阳的天光还会破晓。

如果他还没走到降楚这步,得知咸阳的变局,他一定会提兵西归,哪怕被拦在途中,死到半道,他也相信新君不会亏了他身后名。可是目下,他首先考量的,只能是这道惊雷会不会在军中激起变故。

“将士们可知此事,军心如何?”

司马欣很是无奈:“二十万人聚在一起,什么事也瞒不住。将士们恨透了赵高,不知道多少人在暗中庆祝呢。”

董翳犹豫着,说出他憋了好些天的实话:“将军,不少弟兄以为将军是诈降,并非真心。”

“非也,我投降是真。秦廷有赵高用事,我等除了降楚,无路可走。但他和二世都死了……”章邯一时沉默,手指轻轻叩击桌案,陷入深思,“长史,去召集千夫长以上的将尉,记着,不要弄出动静,不能让楚军知道。”

在楚人手下,秦军的日子并不好过,秦楚打了几百年,仇恨没那么容易消弭,他们是别人的手下败兵,走哪都招来白眼和奚落。有些烈性子的出头去争斗,楚将理所当然地偏帮自家人。将士们的怨愤越积越多,又听闻秦宫换了主,听咸阳补来的兵卒们提过,新秦王身为宗室公子时,曾冒死为蒙恬将军仗义执言。文绉绉的词句他们听不甚懂,单论胆气,就教人佩服。有些胆大的士卒开始鼓噪,章将军是诈降,一定会带他们反了项氏,回关中去的;又有人叫嚷,早知投降后这么憋屈,还不如在战场上死个痛快。若不是司马欣派人盯着,逮了几个出头鸟,有的营伍怕是炸开锅了。

环视帐中,哪怕在巨鹿战场上最艰难的时候,章邯也没觉得部属与他疏离至此。将官们的目光一个比一个黯淡,全无半点秦军锐士的神采。

“咸阳之事,各位想必都知道了。”章邯直接挑明了召他们来的目的,“你们如何打算?”

死一般寂然。

有几个将官交换了一下眼神,终于道出了他们的为难之处。

“章将军,我们的家,还在关中呐。”

此言非虚。最初跟随章邯东征的都是骊山刑徒,可他们的家眷在秦地,后来增补的兵源,尽是老秦子弟。无论是担心家人受牵连,还是乡情难舍,又或是对邦国存着几分希冀,他们可以不管朝堂上是谁做天子,却不能不念着家。

“是我连累了将士们,章邯无能,愧对袍泽。如果各位还肯再信我一回,章邯与诸位再和楚人战一场。胜,回家,封爵位,做功臣;败,黄泉路上,章邯替你们开路。”

风声是怎么走漏出去的,是怎么传到项羽耳朵里的,章邯永远也无法得知。就在他们相约举事的前夜,楚军的几个大将,率领项羽身边的精锐亲卫,手持长戈,把章邯牢牢堵在了帐中。再后来的事情,章邯记不甚清了,只记得军帐被人撩开的时候,满目血色的朝霞,灼得他双目火辣辣的疼。

没等他看清帐外是谁,一块黑布牢牢蒙住了他双眼,黑暗之中只知道有人把他押了出去,拖拽着他一路往前。脚下的道路不平,像是山路。不知走了多久,押送他的人停下脚步,粗暴地扯掉黑布,刺眼的阳光晃得章邯一时看不清身在何处。稍缓片刻,章邯才看见,他们在山巅,跟他同样处境的还有司马欣和董翳,他俩更狼狈些,被绳索捆缚住,跪在地上。山崖边,站着不可一世的项羽,以胜利者的姿态打量着他。

“昨晚有秦军鼓噪生事,此事与章将军没什么关系吧?”项羽的声音森冷,像他手里那柄杀人无数的长兵。

事情败露了!章邯连视线都不敢乱动,强作镇定,迅速估量起回旋的余地:“既是章邯的部下,请将军把犯事的兵卒交给章邯,末将一定按军法,治他们的罪。”

“不劳章将军费心,我已经替将军处置了。”项羽冷笑,指了指脚下的山谷,“章将军来看,我的措置可允当?”

刹那间,章邯浑身的血都凝成了冰,司马欣和董翳在啜泣,更佐证了章邯的猜想。见章邯迟迟不动,项羽没耐性陪他耗,一挥手,几个亲兵一拥而上,扭送着章邯到了崖边。这是一处深谷,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,无数的巨石和大木填饱了它的胃口,木石之间插着密密麻麻的箭矢,可想而知,这里落下过飞蝗般的箭雨。黑色的甲胄散落其间,是章邯再熟悉不过的制式。谷里不失时机地刮起狂风,风里的腥臭气冲人欲呕,身为武将章邯不会错辨,这样浓烈的气息,只能是用活生生的人命堆出的怨与恨。山间有红色的细流在蜿蜒,是干涸的血,点点苍白夹杂其中,不知是谁,在生命的尽头,兀自伸出手,等着谁来救他们离开这片死地,引他们回乡……

血气上涌,章邯眼前阵阵发黑,他恨不能也投身山谷,去追寻随他出生入死的兵将们。但是他被人死死拽住,徒劳的挣扎和嘶吼也变成了旁观者眼中的滑稽戏。等到章邯喊哑了嗓音,颓然跌坐在地,项羽还是那副高傲的模样,似乎这场屠戮对他来说只是踩死了几只蝼蚁:“他们也是我的兵,自然任我处置。章邯,别忘了。”

“邯,死矣……”章邯喃喃自语,就像听不见一样。

“死?”项羽看他像看一只可怜又可笑的笼中困兽,“巨鹿城下你不死,漳水河畔你不死,这会儿想到死,将军不嫌迟么?”

几句话在章邯耳畔炸开,震得他一个激灵,再也止不住战栗。项羽冷哼一声,大步走向山下,亲卫们架起章邯,才发现他已经急火攻心晕厥过去。

真是稀罕事,堂堂秦将,也有任人摆布的一天。楚兵相视而笑,尽是轻蔑。


五·公元贰零壹玖

看完“半春秋”的帖子那天,两人聊了很久,章荣背起旅行包,去了一趟西安和咸阳。旅行结束,他再次登上论坛,感谢了“半春秋”提供的第一手旅行攻略,帮他省了不少旅途麻烦。在那一长串私信的末尾,章荣突发奇想,开了个玩笑:“我在秦陵下坐了很久,居然坐出了熟悉的感觉,好像那地方我以前去过。春秋,你说,会不会是触发了什么前世记忆呀?”

屏幕那一边,“半春秋”似乎也在笑:“咱们是21世纪的大学生,要讲科学。”

紧接着,对面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我叫半春秋,不叫春秋。”

章荣一口可乐差点喷在键盘上,咋还有这么较真的。

那我该叫你什么?春秋两字裁一半,日火吗?

“半春秋”到底没能纠正章荣对他的称呼,一来二去,两人混成了网友。不过,章荣本着“网线一拔恩怨去XX”的原则,没把他们的交情从网络发展到线下,而“半春秋”学的是法律,忙得很,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,六七年间,愣是连对方的QQ微信都没加过。

就在这年,一个“重磅新闻”在考古界炸开,秦陵西侧那座大型陪葬墓,出土了金银制作的骆驼俑,其精致程度,其引发的关于中原与西域交流的猜测,一时间在各个社交平台激起热烈讨论。最近,以央视《国家宝藏》为首,加上各类纪录片和综艺,考古、文博的科普知识走进了寻常百姓家,章荣登录论坛,一眼看去就有好几个帖子在说这事,而他的消息盒子里,果然躺着“半春秋”的私信。

“以前看袁仲一先生的观点,秦陵西侧陪葬墓可能是秦王子婴的陵寝。但是,看了今天的新闻,我觉得有个很大的疑点。子婴是末代秦君,被项羽所杀,咸阳也付之一炬,就算有人替他修墓,怎么可能在项羽眼皮底下,把这么丰厚的陪葬品埋进墓里?”

这问题,章荣他们工作时也讨论过,他回想着老师们说的话,输进对话框:“秦墓不像后世的墓葬,没有墓志铭这个铁证,想确认墓主人的身份,得有印章之类的‘身份证’才最稳妥。不过,我相信一切皆有可能,未来的考古新发现,一定会给我们答案。”

至少,是一个尽可能接近真相的答案。


六·公元前贰零柒

灞水边千帐连绵,一眼望不到边。章邯坐在刘邦的中军大帐,等待着他奉命来“请”的“客人”。一大早,项羽就将他和司马欣、董翳请去,说要商量秦地的归属,末了,项王提起秦王子婴仍在刘邦手里,麻烦章将军去将他带来。

鸿门宴之后刘邦侥幸脱身,这风口浪尖上,项羽派几个亲兵,发一道书信过去,刘邦敢不遵?无非是为了试探章邯的忠心,试探他是否还心存黍离之思。

从项羽的军帐里出来,章邯的神情举动,就像个失了魂的木傀儡。司马欣生怕章邯为难,主动提出由他代为去刘邦那儿走一趟,反正他以前只是个小吏,秦王楚王对他来说都一样。

“你说服得了我和董将军,说服得了项王吗?”章邯撇下司马欣和董翳,径自去了。

刘邦履行了受降时的信诺,对秦王以礼相待,子婴除了忧思造成的憔悴,脖颈和手腕上并没有桎梏的痕迹。但是到了项王那里……这时辰,楚军是不是连刑场都摆好了?

两匹战马栓在沛公军的辕门前,趁着子婴解缰绳的当口,章邯还是忍不住,说不清是劝慰子婴还是哄骗自己:“秦王,等会儿见了项王……”

“章将军不必劝我,二十万降卒他杀起来都像刈草,岂会放过子婴一人。”子婴的目光冷静得可怕,扫了章邯一眼,忽然微微一笑,“章将军,你在楚军那里,也是这样哭丧着脸吗?”

不防有此一问,章邯尴尬得无从作答:“我……并非……”

“那就打起点精神来,我大秦的将军,苦着一张脸,徒惹人笑话。”

“臣,遵命。”章邯勉力一笑,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,对子婴行了君臣之礼。

时值隆冬,按秦历,正当岁首,灞水冰封未开,两岸的柳树也是光秃秃的,满目萧条,殊无半点新岁的喜气。章邯与子婴并辔而行,各怀心事,一路不言不语。行过一座桥头,子婴忽地勒住马缰。

“小的时候,皇兄带我来这里跑马,跑累了就抱着我坐在河滩上,给我讲这条河的来历。它原来叫滋水,先祖穆公称霸西戎,赐了它灞水之名,寓意秦国霸业浩荡不竭。沿着灞水,秦人延续了霸业,还开创了帝业,如今安在啊……”

他眼中星星点点闪着泪,却终没落下。章邯再也禁不住心中悲愤痛悔百般滋味的激荡,走到这一步,再不陈明心迹,怕也再无机会。

“秦王……章邯不敢相瞒,我降楚之后,听说二世和赵高都已死,听说你做了新君,军心有了归秦之意,章邯也有此心。可是被项籍察觉了,一夜之间尽坑降兵……”章邯仰天长叹,事态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,但任他有再多的懊悔也无从挽回,“大错已铸成,章邯无以自辩,到了地下,自去向始皇帝领罪!”

“章将军,不能怨你,除了胡亥和赵高,子婴不怨任何人。天命如斯,秦之气数已尽。”子婴拨转马头,遥遥一指前路,“将军真要请罪,就陪我再跑一次马。居人篱下,处处谨小慎微,真要憋闷死。”

章邯悄悄揩去眼角的泪水,凛然拱手:“是,章邯奉陪!”

子婴眉梢一挑:“不怕我趁机逃了?”

“秦王想逃,二世在时就逃了,不会等到今日。”

子婴坦然接受了这句称许,在他瞳中,章邯看到了天光。

一声唿哨,两骑战马腾起前蹄,像卸去了羁绊一样疾奔,你追我赶,惊飞了枯枝上的暮鸦。


七·公元贰零贰叁

“春秋,在吗?”

“讲。”

章荣的白眼差点翻到天花板上,枉我迫不及待地把好消息告诉你,你还这么惜字如金。

他索性也跟发电报一样,长话短说:“那墓,有戏了。”

接下来,该轮到“半春秋”坐不住了。

“什么意思?什么戏?”

“你们发现印章了?”

不是印章,是简牍。去年,考古队在秦陵西侧的陪葬墓里发现了几卷书简,经过修复和判读,它们和云梦秦简里的家书一样,是征人的书信。不同于黑夫的信里那些人间烟火气,秦陵出土的长信,出自秦末大将章邯。

“书信的文字已经复原,今年就会公布。”大众恐怕无法想象,信里书写的,是王朝末路时怎样一段带着浓浓悲凉色彩的传奇,注定了这份发现会成为本年度的考古重磅新闻。激动之余,章荣还没忘记工作的纪律,“具体的我不好在网上说,你再等几个月就会知道。”

“明白~”兴奋之下,“半春秋”竟然回了一个荡漾的波浪号,“怕我截图出去乱发是吧。没事,从读书追到教书的‘连续剧’,总算要完结了,不急这一阵。”

欲盖弥彰,章荣还听不出来,他按捺不住的弦外音吗?

“单位有规定,网络时代嘛,不得不防一手。不过啊,如果你来出个差、旅个游,我可以请你喝顿酒,酒桌上吹吹牛皮,吹完就忘。”

沉默了片刻,私信框里终于跳出一条:“这事好说,我就在西北政法大学。”

没想到,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见网友,就在几句话之间定了下来。今天可真是双喜临门,忘形的章荣嘴就像开了闸:“我闲没事时也真挺好奇的,眼熟了这么多年的网友,现实中长啥样,在哪里做些啥事?有一回,我还梦见你是个妹子!”

“NM,老子男的!”

章荣笑得仿佛回到了调皮捣蛋的少年时,他有理由怀疑,对方是不是正在某个橙色购物软件里搜索管制刀具。


八·公元前贰零陆

上溯到周平王东迁洛阳,秦川几百年不曾经历过如此冷寂的春。骊山陵西北侧,又悄悄动起了土。章邯站在初具规模的墓葬边,身旁站着他从前的副将、现在的塞王司马欣。同在秦国故地为王,司马欣仍然以章邯为主心骨,一来做惯了他的副手,二来,顶着个诸侯的空名,在脚下这片土地上,压根没人买他的账。

从血雨腥风的冬天里幸存下来的秦人,恨透了他们,他们把二十万同袍断送在了楚军手里,还将那个项籍勾了进来。那个杀红了眼的楚人,他害死了秦王、赶走了沛公,使得秦人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故土毁灭在烧杀抢掠之中。章邯、司马欣,离咸阳稍远一点的翟王董翳,还有把“先入关中者为王”的约定不知抛哪去的楚霸王项籍,有一个算一个,统统都是无信无义之辈。

这就是此刻三秦大地的民心。

墓葬是章邯组织着修的,当了十多年的将作少府,章邯不急于打理自己的都城,而是凭着他掌治骊山陵的经验,迅速完成了墓葬的选址和起草图。陵寝规模不大,一个主墓,几个陪葬坑,相比耗费以几十万人、十数年计的始皇帝陵,只能说是个还算体面的空壳而已。修造的现场也是冷冷清清,偶尔听到几声呼喝,司马欣简直怀疑,征来的民夫究竟是不敢违抗雍王的诏命,还是出于对未来的墓主人——秦王子婴,在末路时骂昏君、杀奸相却终究回天无力的王,所存的几分追念。

接二连三的变故,折腾得章邯头发白了一半,割据一方的雍王目光都是恍恍惚惚的。司马欣瞧着心里也酸楚,想起了近期流传的风言风语。

“雍王听说了吗,关中到处在传,刘邦不仅想做关中王,还准备任用秦王为相。”

“明君自当配贤相,父老认他们,不然难道认你我这种名声扫地的东西。在百姓们看来,我们的王位,是踩着二十万秦军的尸骨得来的。要是再被他们知道,秦王是我带去楚军营里的……”章邯的眼瞳终于有了些光亮,一丝稍纵即逝的苦笑比哭还难堪,“罢了,我章邯的骂名够多了,不怕再多一桩。”

提起这事司马欣也心虚,如果传出去,无异于在秦人的汹汹怒火上再泼一盆滚油,楚霸王撤离之前,分了些兵马给他们,但短短几个月之间,不能指望这些兵士与他同心同德,若闹起来……司马欣打了个寒噤,低声问章邯:“此事隐秘,不会有外人知晓吧。”

章邯满面寒霜,凝重地摇了摇头:“未必。城门能锁,水流能堵,只有人的口舌封不住。胡亥诈立,以为瞒得严严实实,结果才过了一年多,天下皆言二世不当立。还是想想,是关中父老先啖了我们的肉,还是刘邦先打进来吧,那位汉王可不是池中物。”

一语成谶,比章邯预计的还快。当时的章邯不可能知道,汉王新拜的大将,是后世兵家称誉的“兵仙”。

但他清楚,自己早就失尽了人心,就算能挡住刘邦这一次,也浇不灭无数隐藏在暗中的火种。它们会被刘邦这一次进攻而点燃,迟早蔓延成火海,吞噬众叛亲离的章邯。

章邯监督着兵士们,把他从秦宫中得来的财宝一箱一箱往墓里搬。身为前朝卿臣,他还不至于参加对咸阳宫的抢掠,但项氏瓜分财货时也给他送了一份,说是对雍王忠心的嘉奖。他不能不收,他失去了所有与项氏对抗的本事,但是战火很快又要烧过来,这些东西啊,要么成为累赘,要么拿去便宜刘邦,还不如……

“物归原主,章邯再无牵挂。”子婴的棺椁已经安稳下葬,其他一同罹难的宗室们,只能草草收殓,安置到周边的陪葬墓里去了。再有这些随葬品,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金银铜玉,随便挑一件都称得上巧夺天工。秦王,陛下,有它们伴你上路,就当是章邯最后一份心意。

还有书信一封,请秦王收下,也代为转呈始皇帝。

几卷竹简章邯刻了一整夜,写到最后都弄不清他究竟要写给谁。骊山脚下半年的忙碌,他送走的既是故人也是故国,连他的一部分魂魄也跟着去了。人人都喊他雍王,盛名背后藏了不知多少鄙薄和唾弃,还不如从前一声“将军”,承载的还是信托,是希冀。司马欣问过他,为什么要在骊山陵侧动这么大阵仗,悄悄寻块地,刻个碑,也算尽心了。章邯答道,出于愧疚,为了做给关中百姓们看,洗刷不义的恶名,兴许将来见了始皇帝,能多个自饰的说辞。纷乱的心绪全被他写进了信中,一起被他亲手安放在了棺椁旁边。

封土来不及做了,只能封上墓道,留些人手给墓葬填平。没了封土也好啊,好让秦王安安静静长眠地下,免得盗贼来惊扰。而他该回去打仗了,章邯跨上战马,目视墓门一点点阖上,隔断的不仅是死与生。斜晖悲泣,苍天以血泪蘸墨,为骊山调出哀婉的色彩。章邯回首而望,屈指不过三年前,他就是像今天一样,点兵,东征。

王冠之下,千夫所指,还是做将军的日子更舒心,章邯策马疾驰,风声泼喇喇呼啸过耳边,吹起了久违的微笑。


九·公元贰零贰叁

章荣对着穿衣镜,抹平了衬衫上最后一道褶,往脖颈里轻轻喷了点古龙香水。正在追番剧的室友闻到香味,突然摘下耳机,大声问荣哥是不是去相亲。

“不,见个网友。”

室友的八卦之魂燃烧更炽:“妹子?”

“男的!”章荣“怒吼”,指着室友屏幕上精致的女性建模,“二次元都堵不住你嘴!”

出门时阳光还挺好,车开到半路,天却转了阴,章荣坐在西北政法附近的一家咖啡厅窗边,研究菜单上那些配方独特的品种,一边祈祷这场雨不要下太久,他可没带伞。乌云用雨线织成帘,雾蒙蒙氲在窗上,雨水冲淡了现代都市的喧嚣。每年冬天,总能看到有人玩梗,说西安一下雪就成了长安,可是在章荣看来,烟雨中苍苍茫茫的光线,才最配古城墙灰沉沉的砖;而雨水则是上天泼洒的淡墨,秦关汉关,绘了千年。

咖啡馆里人不多,播放着音乐,男女声的对唱柔美又舒缓,章荣跟着哼起曲调:“我们好像在哪见过,你记得吗?当我们来到今生,各自天涯。天涯相望今生面对谁曾想,还能相遇一切就像梦一样……”

手机屏幕一亮,弹出“半春秋”的微信,说他也到了,马上进门。

一个青年人在门边收起了雨伞,推开咖啡馆的门,模样和“半春秋”朋友圈里的照片对得上。章荣站起身,青年也认出了他,大步向他走来。烟灰色的西装,将“半春秋”的颀长身形勾勒得很好看,薄薄的眼镜片之后,是灼灼目光,透出法学人的干练与锋芒。

“‘岁月枯荣’,是你?”

“是我。”章荣爽朗地伸出手去,“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章荣。”

“半春秋”落落大方,握住了他的手。教书匠的手,相较章荣细腻很多,只在握笔的地方覆着薄薄的茧。

“幸会,我是‘半春秋’,本名秦璎。”

【全文完】

 

一些简短而零碎的后记:

1、一月底,凄风冷雨中练车的间隙,我刷到了微博热搜,“秦始皇陵陪葬墓新出土大量珍贵文物”。刀子精的脑洞比寒冬更冷,详情指路秦盟1月23日的微博,我就是微博提到的那个发刀人。我们在群里掰扯,从陪葬品来看,这个墓葬很可能属于公子高,但是,很快又在群里看到嘉鱼扒拉出来的资料,公子高的墓葬,被学界认为是在秦陵内城范围内、距离封土更近的甲字型墓,两相对比,陵西这座墓更加独立,“陪葬”性质并不是那么紧密。

另外还有一点,现在出土的陪葬品非常丰厚华丽,但这座墓葬在发现之初,新闻报道都是说它“简陋”,因为它虽然独立,但没有封土和墙垣。检索关键词指路“秦陵第二大墓”。

从个人感情来讲,我也希望,能够编出一个自圆其说的故事,探索子婴的身后事还算体面的可能性。那咱们不妨做个假设,如果秦陵西侧陪葬墓的主人真是子婴,给他营造陵寝并安葬的人,至少要符合哪些条件?

①时间:在项羽撤离之后仍然待在关中。项羽不仅劫掠咸阳,还对秦始皇陵进行了破坏,本文开头提到的两个“热搜词条”,一条是陪葬墓文物,另一条就是秦陵外城东门发现火焚痕迹,推测它的毁坏与火焚有关。项羽绝无可能一手破坏一手修墓,除非他是人格分裂,同样不可能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,为被他杀死的秦王风光大葬,还将那么多珍宝埋入墓中,因此“嫌疑人”的“作案”时间,当在项羽撤离关中之后;

②人物:组织一座“中”字大墓的修建,还是需要人力物力和财力,“嫌疑人”首先得有组织人手的能力,还得有人听他指挥,不太可能是民间、私人行为;何况还有那么丰厚的陪葬品,他还得能接触到这些财物啊是不……

③动机:“嫌疑人”有修陵的动机,或者能从中获益,无论是情感上的还是实实在在的好处;

④史书失载。这点可以排除刘邦,刘邦建汉后为秦始皇封民户守陵、为胡亥设祭祀,如果他为子婴修陵安葬,这就是绝好的昭示他仁义、和项羽形成鲜明对比的宣传材料,不得宣扬到天底下的公鸡打鸣时都替他广播?

符合上述条件的“嫌疑人”,还是能筛选出来的。种种猜想都展现在这篇同人文里,当然这只是我们的脑洞和文学创作产物,秦陵西陪葬墓的真相,以考古发现为准。

相信科学√

2、关于章邯的“少府”,本文采用安作璋、熊铁基先生《秦汉官制史稿》中的考证,即章邯任职“将作少府”,职掌“土木之役”,包括“宗庙、路寝、宫室、陵园土木之功”(《后汉书·百官志》)。摘录部分原文如下:

①将作大匠,秦名将作少府,景帝中六年改名将作大匠。一九五七年西安汉城出土有“将作少府”封泥,盖景帝中六年以前之物。又枣园阿房宫遗址曾出土有“大匠”瓦片,系西汉中期之物,是将作大匠亦可简称为大匠。又,秦汉时往往把将作少府、少府、长信少府统称为少府,据此可以认为秦将章邯之官当为将作少府,因为他管的是骊山徒隶之事,非山海池泽之税。

②……由此可以看出,将作大匠的一项主要任务是起陵邑……又,施工者成为“卒徒”,很可能这种大规模的工程是以军事为编制,所以将作大匠之属官多为武官名(详下)。又,正因为是军事编制,所以将作少府章邯能在短时间内集结骊山徒……

如果章邯所任“少府”,是主管赋税的少府,也不是不行。少府的职责很杂,管财政,还管皇家各种杂七杂八的后勤,至少证明章邯同志文武双全,而且管事能力很强,组织起一个陵墓的修筑,也是可行的吧。

3、现代部分的章荣博士和秦璎老师,确实是两位主角的转世。不过各位放心,他们都不记得前世。秦璎只是个普通的历史爱好者,就像曾经在论坛贴吧里灌水,如今在Q群里开脑洞、搬来LOF写文的你我一样。用 @依依°一条鲩鱼🐟 的话说,他俩如果有前世的记忆,面基就会变成吊丧,还是让他们好好享受今生吧。“今生线”的一些情节,源于生活、高于生活,当然关于考古文博工作的描述,都是我这个外行编的。

4、这个脑洞诞生于岁末的冷雨之中,因此以两场雨,作为前世今生的交汇,最终完稿,也在金陵城的春雨之夜。或许真是一种奇妙的巧合~

【孙承宗/袁崇焕】永夜月同孤

一个陈年脑洞,关于袁崇焕归乡守丧被阻,及其背后的风波。时间轴混乱预警,将孙承宗进京和袁崇焕返乡两件事碰撞到一起,勿以正史考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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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四年,初秋。

榆关的夜晚,永远保持着肃穆,这时辰放在京师、在江南等繁华佳丽之地,整条街的灯火笙歌还远远未到散去的时刻。项俊卿把近日刺探到的敌情整理好,等孙老枢辅回来,要一一汇报,马虎不得。身为锦衣卫,承担着侦刺建虏的重任,他行事以低调为佳,在城中觅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暂住。夜已深,只剩朦胧月色,懒懒陪伴着未眠的灯。项俊卿吹熄了油灯,正要去睡,锦衣卫敏锐的听力,捕捉到了细碎的马蹄声。

“谁?”

“兰斋,夤夜来扰,有急事相托。”

熟悉的声音击破了夜的寂寥,枢辅怎么提前回来了?项俊卿敏捷地拉开大门,侧身把访客让了进来,又迅速掩好门扉,一气呵成。正要掌灯,来客示意他不必忙活,说句话就走。

孙老枢辅披着一身疏淡的月光,挺拔的身子骨似乎从不曾向谁低头折腰。锦衣卫单膝跪地,拱手听令,没半点拖泥带水。

“去给吴总督传个口信。兰斋,一定要你亲自去。”

 

轻车简从,袁崇焕又回到了山海关,他在半路上接到圣旨严切,连夜驰归。秋天还没过完,这出戏码在山海关已经上演了第二遍。虽在居丧期间,但拜见枢辅,也不宜一身重孝登门,袁崇焕裹了一件元青色的道袍,只露出缟素衣的领缘。他本来就清瘦,连日哀哭过甚,更显得单薄而苍白,似一张陈年的纸页,写满了辛酸。

“令尊大人仙逝,我刚返榆关,就都听人说了。”孙承宗心头像崩了根弦,勒得酸疼,“袁自如,节哀顺变,看你憔悴不少,像病过一场。既然来不及尽孝,权且移孝做忠。令尊高义,会以你为傲的。”

“学生不敢忘君父之恩、人臣之义。只是离家日久,家兄病故,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,父亲辞世,我甚至不能去灵前一哭。念及此,学生只觉锥心之痛……”袁崇焕双手掩面,止不住地哽咽起来。他接了家乡来的讣告,急急向朝廷告归,交代好手中诸多军务,踏上归程。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比他跑的更快,圣上说辽事紧急,宁远城离不了袁兵使,不准他归乡。夺情并非小事,袁崇焕大为骇异,宣旨的内监告诉他,是吴大人——蓟辽总督吴用先,一道奏疏乘着风送入京,说宁前卫没了道臣,藩篱顿虚,硬是将他留了下来。

孙承宗特意屏退了仆从,厅堂里只剩他俩,为的就是给袁崇焕尽情倾诉宣泄的机会。男儿有泪不轻弹,但至亲离世的痛苦足以击碎任何一个人的坚强。孙承宗深知这滋味。

“此处没旁人,想哭就痛快哭出来吧。”

饶是如此,在军营里泡了数年的袁兵使,也不愿过于失态,他咬紧牙关,吞声饮泣,泪水顺着指间的缝隙淌落在衣襟上,晕开了一片。孙承宗捧了杯茶水,放到袁崇焕身旁的桌上,顺势拍了拍他后背,又递过一方巾帕,看着袁崇焕努力平复了心绪,擦去泪水,饮下半杯余温犹在的茶。

让师相见笑了,袁崇焕正想探问师相进京的情形如何,察觉到了师相神色不对,带着罕见的失意。算时日,师相这趟往返断不会如此快捷,一定是京中有变。袁崇焕正在思索,该如何询问,孙承宗先聊起了家常:

“一晃眼,又快到十一月十九了,夫人忌辰,我总要给她备一份酒食。”

距今也有十载了,孙承宗尚在翰林院,有一年他大病一场,夫人王氏从家乡赶来京师,陪他养病之余,劝他归乡,说这官做得越久,升得越高,肩上的责任就挑得越重,再也卸不掉了。妻子的通透犹在眼前,半生的携手,却抵不过天人永隔。刚出关时,诸事纷杂,孙承宗常常彻夜难眠。辗转反侧、迷迷糊糊间,王夫人推门进来,云鬓香鬟,仍是从前模样,笑着问夫君,许久不见,怎的投笔从戎,来做“大将军”了?

“我对她说,自辽事不宁,东夷、西虏入犯,边地百姓苦啊,丈夫死作刀下鬼,妻子被掳走为奴。有烈妇不知名姓,被西虏捉了,驮在马上,两个胡儿牵马,刚要下山坡,烈妇高呼着坠坡而死,何其惨也。我从不曾忘了她的叮嘱,但也愿边关之地,寻常人家的夫妇,再不受乱离之苦……”

云外一声鸡鸣,唤醒了茫茫辽海上的朝阳,孙承宗从梦中惊醒,房中并无旁人。梦的结尾处,他清清楚楚地看见,发妻的笑容,温柔得像故园的杜鹃花。

先前很少听枢辅说家事,但枢辅每逢亡妻生辰忌日,都要设食设祭,他们这些僚属都知道。寥寥数言听来,能想见老夫人是个何其明慧而淡泊的女子,无怪乎枢辅对她念念不忘。生离死别,在战火未销的边关,谁家都能数出一二。有多少人,夜夜望着天上那一轮冰蟾,看它圆了又缺,思念着曾经同看明月的故人。

 

袁崇焕离开时,街巷已上了灯。近日的关城总是阴云密布,浓云拨开一角,漏出一弯孤寂的月。

“师相,学生告辞。”

“自如,保重身体,切莫过哀。勉之,勉之。”

送袁崇焕出了门,看着他策马远去,孙承宗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深夜,项俊卿的小院里。

“转告吴总督,连夜上疏,加急送去京师,一定要说动皇上,令袁自如夺情留任。”

京师城外,等待他的只有冰冷的城门,和一封责他擅离信地、饬令速速回程的诏书。魏阉的气焰,遮蔽了紫禁城的朗朗青空,对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帝师,忌惮也挑到了明面上。久不睹天颜,君臣之间的信托也会被消磨,今日尚且能容他安然回关,谁知还能容他在关外羁留多久。征尘仆仆,车马刚开进榆关,就听闻袁自如家中父亲亡故,已启程归乡去了。孙承宗正欲上奏,转念一想,他的处境已危殆,此时再要袁崇焕夺情留任,被那魏阉口舌一拨弄,岂不坐他个拥兵结党之罪,反而将袁自如一道连累?

顾不得歇息,孙承宗踏着月色,叩开了项锦衣的门。

 

天启五年,深秋。

又一年的秋风吹满了离愁,孙承宗站在城头,行装都已搬上车,临走前,他还想再多看几眼,数年戎马征程踏过的辽东土地。袁崇焕侍立在他身旁,该吩咐的叮咛的嘱托的通通说过一遍,终是到了分别的时刻。

“有一桩事,老夫也不瞒你。去年,吴总督要你留任的奏疏,是我派人托他写的。”

袁崇焕笑道:“学生也不瞒师相,我早已猜到了。”

“你如何得知?”孙承宗略有些诧异,旋即舒展开满意的笑容。

“师相进京受阻,学生再愚钝,也能想明白京城的局势有变,就不难明白师相的苦心。师相殚精竭虑,只为辽东能早日安宁,学生与师相同心。”袁崇焕退了两步,肃然一拜,“从今后,学生不辞劳苦、不避艰危,惟愿辽东万户千家早得太平。”

【完】

 

#本文新出场的角色,是孙承宗第一次督辽期间,在他身边待过的一名锦衣卫。项俊卿,字伯英,号兰斋,万历三十三年会举上等,授锦衣卫指挥,迁中府左都督。虽然名、字、号的画风都非常文秀,但他确是武官,《高阳集》诗文和书信中提到的“项金吾、项锦衣”都是他。他在关外的职责和事迹有待考证,我查了一些资料,锦衣卫在边关战事中,也有侦刺情报的职责,可供同人作者们参考。

【秦始皇/李斯】故人抱剑

激情码字的产物,地府AU,HE。

尝试写一个富有人情味的祖龙,不仅是最后与李斯达成了和解,对弟弟和女儿女婿,也是温柔模式全开。一些设定是沿用我之前的文,比如长公主的名字,比如鹿卢剑。也可以视作《三尺剑》的姊妹篇吧,这次出镜的是鹿卢的同僚,定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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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死如事生,地府里与人间差不多,历朝历代、各路诸侯各自划了一片地盘,默契地过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。嬴政仍然坐在咸阳宫的书房里,奋笔疾书,幽冥无纷争,他不用处理什么公务,闲来抄几篇风雅颂,就当练字。

陪伴他的只有一柄宝剑,不言不语地卧在剑架上。寂静之中脚步更加清晰,嬴政循声抬头,来人是他的弟弟,也是大秦最后一任君王,子婴。

嬴政怎么也想不到,他来到地府之后,宗室和重臣一个接一个跟着下来,告诉先帝,大秦是怎样在二世胡亥和奸臣赵高的搅弄中,一步步滑向败亡的深渊。乱局以胡亥和赵高相继被送至地府而宣告终章,短短三月后,末代秦王和残存的宗室们,带来了秦已灭的噩耗。

“你怎么来了,身上的伤都好了吗?”

子婴点头,恭敬中带着惶恐地跪下,把手中的长剑捧过头顶:“臣向皇兄交还鹿卢剑。”

生前受的罪,也会反映在魂魄上,忘川河边,嬴政看着弟弟一身素衣染遍了血的惨状,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。不久之前,也有人拖着满身酷刑的痕迹,诚惶诚恐地跪在他面前,蓬头垢面,骨瘦如柴,几乎让嬴政想不起他立在朝臣之首的风度。才不到三年啊,他最熟悉的人,变得认不出了……

嬴政从差点飘远的思绪中挣脱出来,努力让语调听上去轻松些:“不必如此,你是鹿卢的主人,拿着它吧。”

子婴已然哽咽:“可我得位非序,又是亡国之君,不敢再辱没秦王剑。”

嬴政叹了一口气,起身走到子婴面前,神情和话语都添上了几分严肃。

“子婴,亡秦之罪,罪在胡亥昏聩、赵高弄权,是朕信错了不该信的人。任谁也不能将这份罪责加在你身上,你也不可自责自苦。鹿卢剑在你手上,斩断了佞臣的头颅,你又何曾辱没了它?”嬴政握住鹿卢,推还到弟弟手中,“好生拿着,不然难道要把它交给胡亥那小子?为兄早有别的佩剑了。”

始皇帝的目光落在剑架上,他最趁手的剑就躺在那,剑鞘上还刻着两个精致的篆字:定秦。

今日看来,这两个字颇似一出滑稽戏。嬴政拿起定秦剑,拔出半截来,寒光凛凛的剑身,照见了他的怅然失落。

难道半生的信任,都是一场空梦。

 

定秦剑铸成的时候,嬴政刚刚行过冠礼,咸阳也才驱散一场动荡的阴霾。尚坊将剑送来,嬴政和几个新晋的大臣在林下乘凉,后来的两任丞相——王绾和李斯都在场。嬴政“锵”地一声拔剑出鞘,一道寒芒裹挟着风,将木叶间透进来的日光,削得片片零落。

在君臣的交口称赞之中,尚坊的主事官长揖谢恩,奏请秦王为佩剑赐名。

“‘定秦’!”少年君王的目光与剑光相映,明朗生辉,“一来,昭示寡人靖叛乱,亲掌邦国公器;二来,祝愿秦国从此安宁。”

主事领了旨令,正要把剑带回去,完成最后的修饰和勒名。王绾看了看李斯,突然说起李长史的篆书为咸阳之冠,不如“定秦”二字就请他来题写。

展卷,研墨,李斯在嬴政和同僚们的注视之下,一笔一画写下了宝剑的名字。苍劲如铁画,又不失端庄气韵,直让嬴政赞叹字如其人。不久之后,李斯怀抱着定秦剑,亲手献给了他认定的君王。那时的李斯,正值盛年,官阶虽不高,但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进取的锐气。

嬴政坚信,他同时得到了一双神兵。

再后来,嬴政腰佩定秦剑,不仅安了秦国,还定了天下。李斯随在他身旁,戴起了相印。他们懂得彼此的心志,剑锋所指,兵戈扫荡过的地方,皆识秦篆书。

然而,嬴政苦求的长生终是不得,李斯就那么听信了宦官赵高的鼓动,把最不成器的少公子胡亥推上了帝座。

骊山陵下,尸骨未寒,咸阳城换了天日。

 

过得两年多,李斯也来了,被赵高栽上了死罪,俱五刑于咸阳市,并灭了李家三族。李斯披着一件血迹淋漓的粗布衣,从头面到手足,旧伤叠新创,诉说着他在狱中的半年多里经历了何其凄惨的遭遇。他瘦削得脱了形,灰白的长发枯槁如秋日荒郊的白茅,艰难地挪动着步子,似乎每一步都牵动他的伤痛。面对这一幕嬴政只是冷冷地看着,三年间他迎接了太多故人,有他疼爱的儿女,也有他视为干城的大将。死于非命之人谁个不凄惨,何止李斯一个。

咸阳宫的台阶如此漫长,李斯终于跪到了嬴政面前。伏身,叩拜,面对着始皇帝的厉声质问,他说了不知多少请罪的话语,仍不敢奢求君王的宽宥。嬴政解下佩剑,最后一丝光亮也从李斯眼里消失。他绝望地闭上眼,等待着嬴政一剑将他洞穿,教他魂飞魄散,也许只有这样,能偿还生前的亏欠。

嬴政只是将剑递到李斯眼底下。

“定秦,这两字,是丞相亲笔所写。剑犹在,秦却有谁人能救!”

收回长剑,嬴政拂袖而去,再没回头看上李斯一眼。

 

嬴政百思不解,他给了李斯和整个李家至高无上的尊贵,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相位,与皇族通婚联姻的殊荣,这也是他留给李斯的退路。就算长公子扶苏与李斯治道不合,但扶苏品性正直,断不至于对李家赶尽杀绝,让自己的妹妹们做寡妇。那么李斯究竟为何背叛了他的遗愿,是他少算了哪一着么?还是说,他从头至尾都没有认清那个人……

忘川河水悠悠荡荡,悄悄带走了年光。夺了嬴秦天下的那一群人,也陆陆续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嬴政躺在宫苑的池畔,听他的长女栎华公主说叨近来的新鲜事。生前整日忙于国事,更对儿女们多有愧疚,如今的嬴政常常和孩子们待在一起,他要好好享受天伦之乐。
同在子女中排行居首,嬴政对长子扶苏寄望甚高,常有严厉之处,对长女却极为宠爱,因此栎华与父皇最是亲近。她说,汉家那个新天子,还乡探亲时作了一首歌,她学了来,唱给父亲听听?
嬴政的胜负之心顿时涌上,他倒要听听那个刘邦能作出什么词儿来。
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……”
“俗气。做天子的人,还惦记他的老巢。”嬴政笑骂一句,又似意犹未尽,回味起诗句,“归故乡,归故乡……栎华,丞相近来如何?”
这些年,李斯说他无颜再见陛下,深居简出,年节的朝贺都让李由代劳。堂堂始皇帝不会为难后生晚辈,待李由这个女婿一如往常。然而父辈之间的疏离隔阂,做儿女的看在眼里,也不好受。栎华和夫君商量过,想找个契机劝劝父皇,机会骤然降临,她还有些措手不及。
“朕听闻,丞相临刑前,说他想回上蔡东门,牵黄犬,逐狡兔。朕以为他真会归乡……”
原来父皇都知道,栎华颇为惊讶,还以为父亲真将丞相视同陌路:“父皇,那话当不得真的。丞相的家室和功业都在咸阳,他在上蔡早就没有家了,回去做什么呢?”
“栎华啊,你不恨他?”
“和父亲一样,女儿也想不明白,丞相究竟为何走到了那一步。但丞相不是赵高,并非有心亡秦,他也想挽回局面,只是一步踏错,再难回头了。”栎华公主出嫁后随夫外任,最终病逝于三川郡,躲过了二世那场腥风血雨的杀戮。作为长公主,她对丞相也有过疑虑,但秦之国祚早尽,纠缠着不放又有何用呢,“世上的兴亡已成定局,幽冥的日子还要继续。丞相的孙儿们,可都得叫父皇一声外祖,两家早就分不开了。要是丞相真走了,女儿们如何自处啊。”
嬴政轻轻拍了拍栎华的脸颊:“别怕,栎华,为父没想赶他走,只是想不明白,朕是不是真信错了人。这滋味啊,就像心里堵了个死结,栎华,你明白吗?”
“女儿出嫁前,父亲曾教导孩儿,说夫妇就像君臣,当示之以诚不以猜,猜则生忌,忌则生怨。父皇自己倒忘了。”栎华公主嫣然一笑,有几分撒娇的意味,竟把她的父皇给说愣了。

 

再见到嬴政,仍在他们年青时常去的高台上,青黛色的烟云笼罩着咸阳宫,正如李斯的心境。尽管栎华已经将入宫之事告知于他,他也无法像从前奏对时一样笃定。辗转了一夜,李斯倒也想通了,儿媳说得对,以诚相待,任陛下问什么,他坦言相告便是。因此,李斯在天亮之前,得了片刻安眠。

所有的忧惧在见到故人的那一刻,化为乌有。嬴政墨衣玉冠,凭栏而立,熟悉的定秦剑,被他抱在怀中,目光也滞在剑鞘上,若有所思。他还留着“定秦”,李斯甚至猜测过,陛下会不会嫌那两字碍眼,将剑也束之高阁了。

嬴政转过头来,这是多少年来,君臣二人第一次细细端详彼此。李斯形同自囚,脸色憔悴得让人心酸,而嬴政也苍老了,风吹满了他的广袖,卷得阴云如浪般翻涌,他仿佛立于青云之巅,无尽孤寂。

“陛下——”李斯艰难地喊出这一声久违的称呼,正要跪倒。嬴政伸出手,示意他不必行此大礼。今天请他进宫,不论君臣,嬴政只想听李斯陈明心迹,从沙丘宫算起,那两年多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“臣坐惯了青云之上,再也不愿回到尘泥中。”

李斯不着一句修饰过的言语,从他少年时在乡间做小吏的困顿讲起。他不喜欢学什么隐士的清高做派,一生所求的无非是功业和青史垂名。沙丘宫的深夜,他反复思量自己的出路,前途未可知时,他忽然感受到权势攫住了他的心神,万一失去,教他如何忍受。一念之差,他听信了赵高蛊惑,拥立了胡亥为君,对公子扶苏乃至蒙恬的冤死,他选择了沉默。然而,没过多久,李斯惊觉,权势能将人扭曲至此,曾经谨小慎微侍奉在先帝身边的内宦,承欢于先帝膝下的小皇子,撕下了伪装,肆无忌惮地践踏着新生的帝国。他悔恨无穷,想回狂澜于既倒,却发现他从沙丘宫的那一夜起,就身陷泥淖,无从撇清,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写满了不信任。一着不慎,步步皆错,直到身死名裂……

李斯平静得像个旁观者,在说一件听来的奇闻逸事。

“久居青云之上,再难归尘泥……”多年里嬴政也无数次回溯旧事,忘川河的涤荡之下,往事反而更为清晰,但他还是第一次诉与旁人听,“朕又何尝不是如此。千秋万岁听多了,真以为能求来长生;自负雄才伟略,看着儿子们都不尽满意,最终连一道立储的奏疏都来不及写完;想做独步千古之事,却忘了国力已穷、民心已散……虎兕出于匣,龟玉毁于椟中,是谁之过。通古,今后你也别再折磨自己,你我君臣,还和从前一样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李斯不敢置信,陛下真有宽恕他的这一天么?直到嬴政走到他跟前,怀中的剑鞘上,“定秦”二字,真真切切落在他眼中。

“佩剑还是用惯了的最趁手,故人与旧剑,终究离不开呐。”

【完】

【秦始皇/李斯】馀薰

半小时速涂,1k5字短打。君臣小日常,关于政斯和李斯家的大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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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斯的府上养了一只大黄狗,通身的毛色像连绵的黄沙,因此名字也叫大黄。

猎犬的鼻子可灵,什么陌生人都近不得跟前。上蔡那地方,夹在三晋和南楚中间,几国通衢,战乱不休的年月里盗贼也多,大黄的阿母,扑咬过好几个偷儿,守住了李家本来就不丰裕的家财。

忽然有一天,李斯从咸阳回乡,打着层层补丁的布衣换成了簇新的锦袍,身后还跟着一群黑甲兵士,来接妻儿去咸阳。临走前,李斯把大黄母子一同带走,说这些年多亏了娘俩忠勇,保护家中妇孺不受歹人欺凌,该带她们一起去享享福了。于是,大黄的母亲住进了咸阳城里这座高大又亮堂的府邸,终其天年。

大黄却没有忘记看家护院的使命,那些手里拿着长杆的黑甲兵士,哪个有他的鼻子灵,嗅得出是非好歹,你看,他们居然把一个惹人厌的家伙放了进来。大黄汪汪吠叫着扑上去,把不受欢迎的客人扑了个满地打滚。从此长信侯嫪毐再也没敢靠近李斯的家门,没过几个月,他也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,因为谋逆。


李斯没想到嬴政会在休沐日突然驾临,愣是没遣人通报一声。

天高云淡的时日正适合打猎,李斯一大早就和儿女们牵着大黄出了城。大黄年纪不算小了,威风仍不减当年,一家人满载着野兔雉鸡,准备晚餐时好好享用。车马接近府邸,大黄欢快地跑在最前面,急着去向主母邀功,好巧不巧地碰上嬴政。

“王上?”

李斯知道自家黄犬性子烈,万一伤了王上,他可担待不起。不等他追上去,大黄已经仰起头,鼻子蹭着嬴政的衣袍轻轻地嗅。李斯情急,一边追上去一边呼唤:“大黄,回来。”

出乎意料,大黄安安静静在嬴政身边坐下,像对自家主人一样。李斯仍不放心,赶上前去牵住大黄颈上的皮带。

嬴政笑着摸了摸大黄的脑袋。


“就是它,把嫪毐都赶了出去?”

说这话时,嬴政已经半坐半躺,靠着李斯的书案,品尝着李家夫人亲手做的糕点。没成想王上还记得这事,李斯含笑点头。

“都说廷尉家的大黄犬凶悍,寡人看它挺乖的嘛。”

“臣也纳闷呢。”李斯也觉得自家大黄今天的表现不同寻常,思来想去,或许原因出在衣服的香气上,“臣天天随侍王上身边,衣服都沾染了宫中的熏香。大黄总要守在门口等臣回家,无论多晚。长年累月,它熟悉这气味,就将王上也认作了主人。”


嬴政书房里的熏香与别处都不相同。大约是在嫪毐气焰最嚣张的时日,那香气就开始萦绕在李斯身边,算起来也快十年了。李斯很喜欢那气息,无论眼前的国事有多棘手,都能使人安下心来。


“臣倒是想向王上讨个配方,王上书房中的熏香是怎么配成的?”

嬴政把一瓣蜜橘送到嘴里,一边品咂一边回答:“寡人让太医院给配的。通古喜欢,朕让他们给你也送一份。这香是好,有静心宁神之效。”

李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,那时王上堪堪弱冠,如今也不到而立之年,怎就用上了这样的药香。看了看面露忧色的李斯,嬴政平时意气风发的丹凤眼,再也不想掩饰他的疲惫,他索性往地毡上一躺,闭上双目,像是在假扮老气横秋的学究。

“寡人从小就没睡过几天安稳觉。等天下安定了,真想睡个三天三夜。”

“此日可期,王上。”李斯坐到嬴政身边,轻轻替嬴政按摩起头上的腧穴,“到那时天下都是王上的,臣也能安枕无忧了。”


庭前花开花落,大黄跟着它们老去,再也不能伴随主人出城狩猎,只能每天伏在庭院里,看着越来越多的人,在这座府邸来来往往。他们都在笑,大家都带着干劲,大黄看着也高兴,知道主人们期待的那一天越来越近。

偏偏有一个人,他身上也有跟主人一样的香气,可是大黄不喜欢,他的打扮和多年前那个面目可憎的人一样,听人喊他“赵府令”。

多想把他也扑出去。然而大黄老了,矫健的四肢已羸弱不堪,只得阖上眼,不见则不烦。

【殚忠档案】李邦华《与孙恺阳相国》

李邦华寄孙承宗的书信五篇,出处《李忠肃公文集》,道光年间十六卷本,南京图书馆藏。

(欣赏一下同事眼中A到炸裂的孙阁部,顺便证明我还没忘记我来LOF是为了干啥的。)


某识不通方,才惭经世,通籍廿年,强半里居。往者竽滥南床,狂愚贾戾,入山而后亲老身病,不复关当世之虑。迩虽蒙恩起之田间,几如爰居之骇钟鼓,踌躇难前。徒以一岁再徙,义难偃蹇,故勉焉叱驭,将事珂里[1],非真有尺寸可效,足以仰酬圣明也。乃始至而叨迁勋寺,数日而畀抚津门,固知台臺怜才,不难式蛙市骏[2]。然某内自循省,悚汗盈盈洽趾矣。国家承平日久,人不知兵,忽东方发难,爝火涓流,人皆易视,曾不为万一之算。某山中常怀杞忧,而书生料敌,贻笑大方。今守在榆关,人无固志,若上下相狃,仍然怡燕堂而寝厝火,恐为忧方,大有不可言者。顷伏读大疏,字字呕心,针针见血,不觉稽首呼天、宗社有灵者再。惟愿台臺永肩一心,安持中权,尽破体面之陋习,坚守祖宗之成法。若令法常伸于庙堂之上,无患威不振与封疆之外。某今且执鞭弭以从事,一切机宜殊所未谙,计惟禀仰指授,用求无辱栽植耳。

 

[1] 珂里:对他人故乡的敬称。李邦华于天启元年起复为易州兵备,孙承宗是河北人。

[2] 式蛙市骏:勾践式怒蛙,燕昭王千金买马骨。

 

方今天下荒荒,无地不震。东兖妖贼既非劲敌,无奈我兵奇弱,望风丧胆,自夏镇一溃,匪为徐沛,有朝不及夕之虑。淮杨素封,尽室而逃者,水陆络绎,舟车价一日数倍,禁之不止。地方官或欲大振兵威,或犹力主安静,议论文移,徒糜日时,草泽奸雄,摩厉以须。某目击甚确,关外方急,腹里若此,欲不忧何可得也。台臺帷幄之筹,定有神运,某愚则谓只在一“速”。盖贼初无兵,而今且有火器;初无马,而今且有队伍;初无谋,而今且能用伏设奇[3]。总皆进剿不速,大奸入为室之主,积渐以往,实难言之。台臺其谓之何?


[3]“奇”字原本破损不清,根据字形及文义推测填写。

 

某待罪忽忽再月矣,事无根抵,从头做起。如兵以散处寄居,不堪训练,首为之造营房。奈地皆咸卤,无砖不立,大浸之后,烧窑无草,即遣人采办木值,月余不报。又况下班营军,毫不为用,不得已信心独行,下令各兵供畚锸,而躬严督之,始有次第。若论近日鼓噪成风,则津门之卒其宜鼓噪者甚多,某真可谓孟浪矣。水营有名无实,月饷空糜,所以向有不补当汰之说。然海道缓急,亦难逆料。本月之十日,且以单骑疾趋南北海上,一行查勘,盖千闻不如一见,不可谓敌之必不舍长而用短也。然半月之妨,营务又不得分身而课矣,奈何!盔甲之乏,所不必言,器械间有,大似尘饭涂羹之戏。顷开局自造,尽革委官,尚有笑其迂者。某自分迂性,好作迂事,宁形神俱疲,不欲以金钱果奸棍之腹,而以朽钝殒将卒之命也。人有自关上来者,颂阁下兴废举坠,所属用命,积弛一振,壁垒生色,不胜为封疆手额。津本一隅,人不知兵,稍加整饬,便惊非常令某,而日玩月愒,既所不敢而牵掣若此,郁郁[4]何言!今大将已罢,副将未推,某只待营□毕,每月以半坐衙门,理案牍、督器械,以半赴教场,亲训练、骁马匹。盖劳可死、病可死,决不可以不事事死耳。

 

[4]“郁郁”原本污损,根据字形及文义推测填写。

 

某顷从海上归,获奉台谕,勉以迂之一语感甚。某不徒迂也,生来极愚,即未尝收愚之益,而不能易其好愚之性。惟是世情皆贵智而贱愚,造物亦护智而短愚,既身在局中,世情所不暇问,第恐筋精力血,碌碌谀空,则无如阴阳何矣。闽兵已暂不敢题,昨淮兵三千,从韩庄闸护运事毕而来者,船只俱备,某欲移之关上,以待翟子勋。至于刘永昌山东一行,殊藉其力,据监军道言,其兵纪甚肃,人乐死战,矢石雨下,无一避者。某亦欲送至关上,借彼盛气,可作榜样。或者谓此去则津门之精锐一空,某窃意急关门正所以固津门也。若阁下则固合津而一视之矣,何如?

 

阁下知中朝近日之光景乎?众正已成连鸡之不飞,群小则如鱼贯之并进。孤主势而危社稷,毋论江陵秉国[5],振、瑾作威,即汉唐宋末之阉祸不过此[6]。当此之时,非德威为朝野所素孚、夷夏所共戴,君子所依而小人所畏者,未可轻议请剑。屈指当事,舍阁下其谁?虽阁下讨御关外,似可不与朝政,以某私计,禁闼奸臣必乱天下。患有大小,事有缓急,阁下任总将相,乃心王室,岂可坐视凶邪有殪日月?某力微望轻,曲突无救于前,徙薪反重其怒;而为国痴肠不能已已。恃阁下道义骨肉,故不揣冒昧,为宗社臣民望棨戟作秦庭之泣。若阁下果能矢志肃清,特疏直斜,某如惜性命而不执白简以陪其后者,有如日。愿阁下其亟图之。


[5]张太岳风评被害……

[6]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赵高先生:看来我还是比魏忠贤更祸害的对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