榕江听琴

名曰素琴,明皮秦骨,孙阁部麾下。
愿我前生是殚忠楼外那一树榴花。

【孙承宗/袁崇焕】匹马东来·肆·流血涂野草

辽东经略官署里,又在进行一场例行的议事,平静,寻常,连上一回那样的唇枪舌剑都不曾见。

自从孙阁部巡阅中前所归来,王在晋感到自己的处境越来越难堪。随行的僚属,和被阁部带回来的那十八名辽人义士,把关外一片荒芜的景况传得人尽皆知,义愤的将吏们看他王在晋的眼神,都透出不敢明说的鄙薄。

孙承宗今日冷静得令王在晋胆寒,回关之后,他已与王在晋私下谈了好几日。懦弱的王在晋,此时倒执拗过人,只咬定榆关不可出,宁远不可守,十三山辽民不可救,其余一概不入他耳。孙承宗明面上不能多言,心中早已愤懑难平。

厅中正僵持,衙役来报,称有十三山逃回者求见。王在晋瞥了孙承宗一眼,一咬牙关,只得放那人进来。

孟晋陵步履蹒跚,双手捧着一幅长长的素绢,绢中墨色淋漓,绢尾拖下来一片血迹斑斑。

“草民孟晋陵,叩见经略大人。”

布衣有傲骨,面对满座的簪缨,孟晋陵虽然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但那份不卑不亢的劲头,让王在晋很不受用。在座的其他人,都见识过孟晋陵仰天呼号的模样,见怪不怪。

王在晋把火气压回肚子里,“孟——晋陵,你今日求见所为何事?”

孟晋陵把手书高高举过头顶:“草民与辽民十七人陷虏逃回,联名献上此书,叩请经略大人做主,援救十三山十万义民。”

“知道了,你把东西留下,本部堂会作考虑。来人,带他出去。”王在晋敲了敲桌案,立即有衙役上来拿人。

“慢着,”孙承宗止住衙役,朝孟晋陵轻轻一点头,“你且多留一会儿,把十三山的始末,和你们一路逃回的经历,说给经略听听。”

孟晋陵果然有胆量,把锦义二城辽民如何逃入十三山,如何被困,自己一行人又如何冒死逃下山来,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。说到最后,孟晋陵展开素绢,铺开在青砖地上,署名之处,一个个血指印和血书名字,被枯槁的绢帛,衬得怵目惊心。

多少辽人的鲜血,也像这般,洒落在蔓草黄土。

“大人请看,这些手印,是我们十八人啮血按下的,还有这些名字,是草民记下的,不幸死于半路的同伴。”孟晋陵指着最末一个名字,老泪纵横,“这一个,是草民才五个月大的幼孙,我们伏在草间,有人探得建虏游骑就在附近,徘徊不去,猛不防小孙儿啼哭起来,怎么哄也哄不住,草民只得将他……将他……扼死……”

这一段惨烈故事,听得众人心惊。不料王在晋拍案而起,指着孟晋陵痛斥。

“大胆刁民!虎毒还不食子,你这老儿,竟能下手害死自己的亲孙儿,真是狼心狗肺,禽兽不如!”

袁崇焕惊怒交集,顾不得礼节,扯开嗓门要替孟晋陵申辩:“大人!下官有言……”

“还有什么可说的!”王在晋厉声喝止了他,“辽人愚蛮不化,心如豺狼,不可救,更不可信用。孟晋陵,听好,尔等刁民,被困被戮,都是天谴……”

“住口!”王在晋的咆哮,被孙承宗不客气地打断,“王岵云,你做了几个月的辽东经略,究竟知不知道关外是什么情形?东奴的哨马不断往来,西虏趁火打劫,动辄劫杀辽人。那孩儿枉死,固然很惨,但不到生死关头,谁又会忍心害死自己的孩子,若是孩儿哭啼当真引来奴兵,他们这些人,一个也逃不掉!”

孟晋陵面如死灰,混浊的双眸失了神:“有大人这几句话,小老儿感激不尽。”

“你先回去歇息,此事关乎十万人性命,本阁部不会坐视。”孙承宗温言劝慰。

孟晋陵拖着步子挪到门边,突然回过头来,惨然呼告:“经略大人责草民杀害骨肉,草民愿一人赎罪,但求经略大人明白,辽人不得已,辽人有苦衷,辽人有骨气更有血气,绝非虎狼心肠!”

坐在末座的沈棨察觉不对劲,抢上去拦阻,可是迟了一步,孟晋陵像是用尽了他平生的力气,碰向门框,鲜血四溅。

变起仓促,厅上一阵混乱。王在晋见闹出了人命,惶怖得脸色煞白,正对上孙承宗两道凛冽如霜锋锐如刀的目光。

孙承宗悲愤至极,句句毫不留情面:“岵云,你身为经略,辽民的惨祸,正是你的罪责。可你,不思恢复疆土,反而将烂污之水泼向忠义辽民,逼死人命!岵云啊岵云,扪心自问,你的良知又在何处?”

“在下……在下这就调度出兵,只是,只是事关重大,在下立即修疏,知会朝廷。”王在晋知道这回不好收拾,只得先应承。

孙承宗厌恶地瞪着他:“那你说到做到,休得耍滑头,否则老夫回京,必将你的作为如数禀报。”

十三山沦陷的消息传来时,袁崇焕正将新的邸抄,交到孙承宗手上。

“岵云这个……”孙承宗把“老狐狸”三字咽回去,“看他这封奏疏,表面上是请求出兵,暗里说尽种种不可救的借口。呵,经略大人的胆量,就只够派几个哨探出去?”

袁崇焕腹诽,加派哨探出关,还是王经略迫于孙枢辅的威严,不得不做的姿态。

“下官看他只想拖着,拖到枢辅回京师。”

孙承宗冷冷地嘲讽道:“拖到那时,就没人再催逼他了,对么?他这算盘打的不错,就是看错了本阁部。”

“可是十三山义民不能陪他这般耗下去。我曾数次请命,愿领五千兵马营救,或许还可顺势进驻宁远。经略每次都说,关卒刚遭惨败,风声鹤唳,不堪一战。枢辅,现下事急,能否请枢辅做主……”

袁崇焕没能把剩下的话说完,因为孙枢辅举起手,像学堂先生训顽童一般,作势点了点他脑门。

“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记性?”孙承宗的大嗓门又提高了八度,“老夫行边职责是巡阅,并无调兵遣将之权。”

“下官知错……”

出关这些日子,每次看袁崇焕一本正经认错的模样,孙承宗都是恨铁不成钢,又总是狠不下心来重重训斥:“罢了,袁自如,十三山的事,老夫就算回了京师,也会过问到底,否则枉负了圣上的重托。”

“急报——十三山急报——十三山急报——”

一骑哨探飞驰入关,带回二百里外,漫山遍野的哀恸。

十万生民,作了胡尘里死不瞑目的亡魂,没能等到苦盼多时的王师。

只有六千精壮,提前突围而出,据哨探回报,他们已奔逃至宁远旧垒。建虏屠了山之后,立即收兵北还,并未追杀。

这次王在晋不得不批准了袁崇焕提兵五千,赴宁远接应难民的请求,他架不住孙阁部的威吓,如果仅剩的六千人再逢不测,便是他罪加一等。

为了这一日,袁崇焕枕戈待旦已有许久,得令立即整装。

点齐了兵马,正待出发,看见孙阁部的轿子抬进了演兵场。轿中乘客,一领耀眼的大红衣袍,烨然生辉。

“阁部,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?”袁崇焕跳下马来迎过去,绛衣铁甲包裹着清俊的身子骨,别有一番英挺风姿。

不错,别看袁崇焕眉目纤细,穿上甲胄戴上兜鍪,还挺有风采。孙承宗微微笑着赞许两句,旋即凝住了神色。

“记着,你此去是接应那六千义士,不是去报仇的。遭遇建虏散兵,杀之便罢,切勿轻率追击,别中了建酋埋伏。”

“下官谨记!”

“把那六千人,完完整整地带进关,还有——”孙承宗瞳里映出袁崇焕的勃勃英气,“还有你,一定要囫囵个儿地回来。”

这次袁崇焕总算长了记性,孙承宗立在山海关城楼上,看着六千名劫后余生的辽人鱼贯入关,袁崇焕就站在他身边,铁甲绛袍,完好无损。

六千义士,人人衣不蔽体,面黄肌瘦甚至带着伤,人人面上了无生气,看不出死里逃生的喜色。

“十万人,原本堪为复辽的精锐将士,如今就剩下六千人了。”孙承宗扶着城楼的箭垛,刀锋般的双眉紧紧蹙在一起。

袁崇焕一路奔波,嗓音有些喑哑,却难得的深沉坚定:“枢辅大人,这六千人虽少,但人人与建奴结下了血仇,今日他们背井离乡,他年,进复锦义的先锋军,一定是这些忠义之民。”

“是,守辽土,还是要依靠辽人。本阁部明日返京,一定力言此事。”

明日?袁崇焕猛地仰起头,凝视着枢辅,最终什么都没说,默默颔首,又悄悄抬眼,恨不能把枢辅刚毅的形容,镌刻进记忆深处。

夏夜关山月清明,明日踏上归途,再难一赏边城月色,孙承宗下令几名卫兵远远跟随不得近前,踏着城墙上铺洒的清辉,踽踽独行。

行边的使命已完成,奏疏整理了厚厚一摞,可他这戎枢的重任,才刚刚扛起。

远远看见有人凭城远眺,素衣青巾,披着一袭皎白月华。孙承宗不欲惊动他,放缓了脚步踱过去,渐渐听清了那温软嗓音的吟诵:

“……万里腥膻如许,千古英灵安在,磅礴何时通?胡运无须问,赫日自当中。”

几句吟罢那人悠悠叹嗟,今日回关复命,他的忧愤心绪早被孙承宗看破。

好在袁崇焕是信赖孙阁部的,此刻无旁人在场,正好让他一抒胸臆,说起宁前一线,更为凄凉的衰败景象,当真叫做,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

“阁部,下官最忧心的,是那六千百姓见到我们的兵马,连一句欢呼都听不见,过了好久才听到有人啜泣,有人站出来回答将官们的问话。下官甚至看到,他们惊疑不定。是我们负了这些义士,我们把他们的骨肉至亲,抛在了建酋的屠刀下,我们……”袁崇焕激愤到无以言说,夜色掩饰了他噙了满眼的泪光。

孙承宗任由他倾诉,甚至没阻止他指斥坐视这出惨局的经略,直到袁崇焕宣泄够了,自己掏出手巾抹干了泪水。现在不是抚慰他的时候,对他而言,这点失意,也只算得上开端。

“袁自如,老夫再问你一次,放着京官不做,远赴榆关,你可曾后悔过?”

在他们一同出关巡阅的前日,枢辅问过他一回,对着漫天晚霞,征鸿掠长空。

袁崇焕微微闭上眼,低声道出两个字:“不悔。”

“出关这几个月,你又可曾觉得,复辽希望渺茫?”

“不敢欺瞒阁部,在阁部行边之前,下官常常感到心灰意冷。”

“八里重关未废,十三山义士未救,自如,这才是个开始,往后的艰难险阻,不知几多。今夜老夫可要听你一句承诺,无论前路如何崎岖坎坷,始终不折其志,不负邦国,虽九死其犹不悔。你,可有此担当?”

袁崇焕一撩直裰的下摆,双膝跪倒在地:“袁崇焕愿立此誓,上不负天恩,下不负辽民,纵强虏当前,不易此心,不悔此志。”

正要俯身叩头,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搀起,久违的温暖,搭上了袁崇焕的肩背。

“好,好,幸好榆关还有你们这几个敢担当的年青人。”孙承宗谨慎斟酌着词句,生怕一时失言,做出什么轻率的许诺,但那份期许,早不是言辞所能掩抑的住,“畏敌逃死,是边臣辜负圣恩。若忠良义士不得尽展其才,逃臣懦夫反而逍遥自在,就是老夫这个大司马,辜负你们的热血。”

依照枢辅的身份和平素沉稳的为人,这已是孙承宗能送给他袁崇焕的,最厚重的诺言,足够支持他,去面对明天的离别。

几缕流云遮蔽皓月,又悄然散开,榆关沐着银月清辉,安然沉睡。

终是一片清朗朗乾坤。

 

P.S.这一节对史实改动比较大,算是某琴为了剧情不太散乱、为了行文省事、为了多撒点甜蜜蜜的糖来证明自己不是发刀狂魔,而尽情自我放飞的产物。十三山的始末,时间跨度比文中大得多,早在孙承宗赶赴山海关的路程之中,就和蓟辽总督王象乾商议过援救。而十三山沦陷,是在孙承宗任职督师之后。

袁崇焕带兵接应难民的事是没有的,他确实提出领兵五千进驻宁远,援救义民,结果当然是,没被王在晋批准。

那逃出来的六千名幸存者,并没有被接回山海关,经历也坎坷的多,“在晋檄通判罗士科以舟泊笔架山而迎之。在晋不欲其入关,又不欲其屯牧关外,故载而置之岛,饥疲多死,其无货以赂士科及长年者,又俱付之波臣矣”(《督师纪略》)。直到孙承宗任督师之后,才派人将他们接到了位于山海关和宁远之间的前屯,弱者屯牧,强者编次为兵。

王在晋对于辽人的态度令人目瞪口呆,逃难的辽人不得已杀死婴儿的悲惨经历,和王在晋那一通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高论,真不是我瞎编,是他自己写在书里的,时隔多年之后,仍然为他自己的“仁慈”而洋洋得意。

历史又不小心开了个滑稽的玩笑,自始至终不肯发兵援救十三山的缩头经略王在晋,太平无事地度过了他的任期,在孙承宗正式出关担任督师之后的第四天,十三山惨遭屠戮。将近二十年后,王在晋的谤书《三朝辽事实录》出版,据此将十三山义士死难的责任,全都推给了孙承宗。“小人而无忌惮”,在晋之谓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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