榕江听琴

名曰素琴,明皮秦骨,孙阁部麾下。
愿我前生是殚忠楼外那一树榴花。

【孙承宗/袁崇焕】匹马东来·叁·征蓬出汉塞

万里碧霄,万里晴光。

一支马队悄悄出关,为首的几人布衣儒巾,腰间佩着长剑或轻刀,一员将领身披薄甲,率骑兵护卫在后。

孙承宗望望天幕,回头唤那跟随在他身边的青衫书生:“袁监军,你昨日所料不错。”

“谢阁部夸奖。”袁崇焕朗声应道。

昨日黄昏时漫天霓霞,拥着落日缓缓西沉,声声雁鸣,惊破了城头雄浑的画角,群雁披着云霞纵情高飞,隐没进天边的斜晖。

“征蓬出汉塞,归雁入胡天。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……”孙承宗吟咏几句,摇头自嘲征引失宜。这里并非朔漠,也不见长河,左近的兵营,极目尽头遥远的民居,处处有炊烟。

“阁部,下官也想到几句。”静静侍立在他身边的袁崇焕轻声吟道,“四面边声连角起,千嶂里,长烟落日孤城闭。”

“浊酒一杯家万里,燕然未勒归无计。人不寐,将军白发征夫泪……”孙承宗细品着词句中低徊难言的悲凉,也觉察到袁崇焕低垂的目光里几分沉郁,“袁自如,你呀,还是这沉不住气的急性子。”

袁崇焕收敛了平时飞扬跳脱的神采:“枢辅可遍问榆关军民,连妇孺都知,辽东经略根本不敢出关门。以闭关退守之策,谈什么燕然勒铭,只怕……”

枢辅抬手示意他噤声,袁崇焕一怔,硬生生把剩下的半截话头咽了下去,正要躬身请罪,肩头又被枢辅一把扶住。

“阁部?”袁崇焕感到两道灼热的目光凝在他身上,一抬头,惊觉孙枢辅并无严厉之色,浑不似在值房里训斥他时的样子,倒更像是一位严肃而不失慈和的师长。

“非议官长,这是大忌讳。”

袁崇焕愧从中来:“下官,下官鲁莽了。”

“自如,出关这数月,可曾悔过?”

“不曾!”

“那你可曾觉得,复辽希望渺茫?”

没有回答。袁崇焕几度欲言终又止,紧紧抿住了唇。

锐气宛如利剑,凡品初成时锋锐,却也易折。经得起万千磨砺者,才堪铸就传世的神兵。

孙承宗不愿看这柄青霜,就此摧折。

“有志不得伸,也是难为你了。”孙承宗知他委屈,劝勉的话语,说起来也温和了许多,“但你须记住,时穷节乃见,丈夫襟怀当如金石,百炼更坚,若因一时不顺,就动摇心志,那终将湮没于俗流。”

“阁部教诲,下官铭记在心。”袁崇焕点点头,终于又扬起了笑容。

这年青人,笑起来还像个不知世事的少年。

夕阳渐渐暗淡,殷红的余晖,渲染得关山一片朦胧而温柔。

末了,袁崇焕对他说,明日一定是个出关的好天气。

今日赴宁远巡视,凡无紧要事务的僚佐尽皆奉命随行。才行出没多远,身后几骑,从关门的方向策马奔来。

“孙阁部——阁部慢行——”

“岵云?”孙承宗勒马回头,等着几人赶上来。

王在晋顾不得下马行礼,“请枢辅三思,宁远不可去!”

不用猜也知道他想说什么,孙承宗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:“本阁部前去查勘形势,不会逗留太久,岵云不必担忧。”

“阁部,从山海关到宁远,西虏横行无忌,还有建奴的散兵往来,万一阁部有个三长两短,让我如何向陛下交代!”

饶是孙承宗为人持重,也忍不住暗笑王在晋的颟顸,身为辽东经略,连敌军的踪迹都不肯认真打探,宁可任由流言滋生。

“建虏并无大军南下,只有哨马在宁远以东数十里出没。西虏虽然欺凌辽民,谅他们还不敢劫杀朝廷命官。”

王在晋突然驱马上前几步,拦在了孙承宗一行人面前,大放哀声:“老枢辅,西虏暴虐,嗜杀成性,建虏踪迹也无常。宁远距关太遥远,如有不虞,难以接应,在下万不敢让枢辅贸然前去!”

难为他一边涕泪横流,一边给僚属们丢眼色,暗示他们一同劝劝枢辅。

众人面面相觑,看着一方封疆大员的体面荡然无存。孙承宗虽然厌极了王在晋的懦弱,却也不便为难他。

只得先打发他走人,再耗下去,今日的行程就得耽搁了。

“好,那我等行至中前所便返回。”

没料到秉性倔强的孙阁老轻易让了步,王在晋半信半疑:“枢辅,此言当真?”

孙承宗不怒反笑:“岵云若还不放心,不妨同去?”

枢辅笑得爽快,王在晋看着却不寒而栗。他万般不愿让枢辅看到关外的凄凉景象,但枢辅既已答应不赴宁远,他也没理由再纠缠。

“榆关事务繁忙,在下先告辞了,枢辅千万小心。”王在晋知趣地终止了搅闹,临走还不忘吩咐随行的将领,“左将军,一定要护卫好枢辅!”

“大人放心,中前所是末将驻地,左辅一定保孙阁部无虞!”

左辅配合着经略大人的表演,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出关渐远,官道两旁原野辽阔无垠,仔细一看,却是一派衰颓。时值六月,田野却多已荒芜,蔓草之下,依稀可见旧日的田埂。行近中前,风里弥漫的腥膻气息,一阵阵冲得行人掩鼻。

“枢辅且看,西虏名曰助我守关,实际上,是把关外当作了他们的牧场,常有劫掠、杀人的事发生。”阎鸣泰遥遥指着远处成群的牛羊。

荒村变成了连绵的毡幕,路两旁也多了人烟,来往的牧民,尽是胡服装束,时不时有蒙古妇人搂着孩童,跪拜突然出现的汉家官军。

“旧地重来,山河风景无异,城郭人民,却已俱非呐。”

袁崇焕好奇心大起,立即追问一句:“老枢辅,您来过榆关?”

孙承宗紧紧握住随身的长剑,“三十年前啦,那时老夫比你现在还年轻几岁。孤身一人,布衣麻鞋,游遍了大同、蓟州、大宁,一直走到辽东……足足一年多。”

众人惊诧,他们是第一次知道,德高望重的孙阁部,也有这一段潇洒过往。

握在手中的剑鞘被岁月磨得陈旧,鞘里的玉龙凛凛锋芒未减。负剑贳酒、纵马边关的的青年却不复洒脱,虏骑薄,风尘恶,纵不至泪洒新亭,也堪作辽鹤之叹。

远远望去,已看见中前所城墙的轮廓。城郭形状犹在,比起更远处残破坍圮的旧垒,中前所尚算完好。

“左将军,”孙承宗忽然点了左辅的名,“你说中前所是你的驻地?”

“回老枢辅,正是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留在山海关?”

左辅坦率地一拱手,直言不讳:“不瞒老枢辅,将士们都明白,经略大人没有出关的意思。关外的城池,也差不多都毁弃了,谁还愿意在这时候出去涉险呢?末将和部属,平时都驻扎在榆关,最多去八里铺驻防。”

这答案,果然不出所料。

中前所荒废的时间不算长,更未遭过烽火硝烟,城中的官署和民居仍然如故。仔细看去,城池像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,旧日窗寮,仅残存破纸当风,坏槛蒙尘,整座城静得只剩失家的小犬凄凄吠叫。爨灶上烟灰依然可辨,而石阶、井臼,俱已覆上苔痕。

目光可及之处,唯一一点活色,是檐下的燕巢里,未曾见过人迹的雏燕,好奇地探出头来。

登城四望,满目萧然。荒城未死,无声地守候故人早归来。

袁崇焕像在自言自语:“一片大好河山,拱手相让,奈何,奈何……”

就连孙承宗,也不知该从何回答他,一路上所见所闻,把关内虚妄的太平撕了个粉碎。榆关上,京师里,画关而守之议,何等冠冕堂皇,有几人能想见,荒野中的空城,西虏锋刃上,辽民的斑斑血泪。

左辅匆匆走来:“启禀阁部,有辽民十余人,要面见阁部。”

“辽民?”袁崇焕反应快,抢先发问:“城里已无人居住,这些辽民的身份,左将军仔细查过了吗?”

“末将盘问过,他们是从十三山逃下来的。”

听到“十三山”三字,人人心头一凛。这个地名,孙承宗在京师时就有耳闻。锦州、义州之间数万居民,逃入此山,拒不降虏。早有人动议派兵相救,而榆关已无兵马敢赴关外,连哨探都派不出,敌我情形,一概不知,又谈什么援助?

孙承宗断然下令:“走,去看看。”

十来人跪倒在地,被执刀的士卒们严实围住。见枢辅带着僚佐们过来,士卒让开一个缺口,呵斥被围在中间的辽民磕头。

当先的老者全不理会,仰天高呼:

“大人!皇上没有抛下我们?”

凄怆呼号,听得辽民泣下,甲士动容。孙承宗等人走近,看那十几人以丁壮居多,夹杂着二三妇孺,尽皆衣衫褴褛。唯一的老者,花白的胡须凌乱虬结,兀自昂着白首。

“草民孟晋陵,为十三山十万义士请命,为辽地万千百姓请命,叩请天家荡平胡虏,赐我们一个太平!”

“你仔细说说,你们从哪儿逃来,十三山情形如何?”

“小老儿家在义州,年少时读过书,但没挣得半点功名,带着妻儿耕种几亩薄田,后来上了年纪,就教村里的小孩儿念念书。”

“日子不富裕,也平平安安过了几十年,谁能想到,天杀的奴酋啊……”说起后来的祸事,孟晋陵眼里涌出两行混浊的泪水。

明军溃退之后,奴酋强令锦州、义州二城居民,随建虏大军东迁。十万辽人,不甘被掳去为臧为获,奔逃至十三山,结寨坚守。

“义州有个豪侠,人称杨三,带着大家玩命抵挡,奴兵一时攻不下,就想活生生困死山上的人。十万人虽多却都是平民,还有不少老弱妇孺,不能与建奴硬碰硬,又等不到援助,眼看着撑不住了,不断有人冒死出逃。小老儿和家人邻里合计,与其等死,不如拼一把。前阵子大雨,奴子守备松懈,我们趁夜逃了出来,昼伏夜行,渡上觉华岛,再一琢磨,逃进关去才算无忧。下山时,有三十多人,路上有走散的,有饿死病死的,活下来的就剩这些了。”

瑟缩在母亲怀里的辽人孩童,按捺不住地啼哭。稚子最不知矫饰,把他尝够了的饥寒劳苦、恐惧惊怖,甚至他尚看不懂的生与死,化作悲啼,一声声扎在大人们心上。

“左将军,拿点军粮分给他们,回程时带他们一道进关。”孙承宗努力压抑着心绪,言语中已蕴含了满腔的义愤,“教他王岵云好生看看,关外是什么样的惨景!”

直到此时,孟晋陵终于俯首,重重一叩拜。

十几人被左辅领到一旁,孟晋陵颤巍巍的吟诵,犹自回响在久绝人声的寂寥荒城:

“日暮风烟传陇上,秋高刁斗落云间。三秦父老应惆怅,不见王师出散关……”

P.S.孙承宗仗剑游历边关时的路线,按《行状》《年谱》记载是“仗剑游塞下,从飞狐、拒马间直走白登,又从纥干、青波故道南下”。方苞的《高阳孙文正逸事》里则有一段,“归安茅止生习于高阳孙少师,道公为诸生时,布衣麻鞋,独身走塞外,遍历大宁三卫及辽东,西行视地形险易,就老校豪酋,叩守备坚瑕、诸部强弱向背,逾岁而归”。

以及,按照孙承宗《阅关奏稿》中的《以守修战疏》所写,去中前所时王在晋应该也有随行,我看着嫌他烦,就把他踹了好放飞自我√

同人文嘛,怎么写着好看我就怎么来^_^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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