榕江听琴

名曰素琴,明皮秦骨,孙阁部麾下。
愿我前生是殚忠楼外那一树榴花。

【孙承宗/鹿善继】尺书犹寄旧山河

*谨以此文,祭奠孙文正公379周年忌辰(1638.12.14)。全程高虐。


壹·猗兰操

鹿善继把酒杯举到唇边,又放下,他总觉得今天的孙承宗不太对劲。相识半生,他俩默契得只消对方皱皱眉头,就能猜到老朋友在想什么。可今日,自他踏进孙家宅第开始,孙承宗不停地打量他,神情里总透着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。

对付这等心思谨慎之人,绕弯套不出实话,索性单刀直入,杀他个措手不及。

“恺阳,你有心事瞒着我。”

孙承宗果真有些恍惚,被鹿善继点破,急忙掩饰过去:“能有什么事。乾岳年年都来喝这顿祝寿的酒,老夫就知足了,还能有什么心事。”

坐在一旁的孙奇逢默默品咂着枣糕的甜香,顺便琢磨孙承宗的反常表现。恺阳不是寻常文臣,两度督师辽东,锤炼出一身硬朗秉性,素来处变不惊,谁也没见过他失态的模样。更何况,能有何事,值得这个赋闲的老儒牵肠挂肚?

“去年的事,恺阳莫非还心存余悸?”孙奇逢试探着插话,“当时如何凶险,都过去了。乾岳兄不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吗?”

果然见孙承宗欲言又止,面上有些挂不住。

此时未出正月,他们聚在孙家府上的书斋里,围炉煮酒。今日是孙承宗的寿辰,这几年,他们都没忘了登门拜寿。孙承宗已年近八旬,三人里最年轻的孙奇逢也交半百,到了这岁数,谁还能不掂量生死二字。今岁贺寿的酒,浑不知来年能否再入喉。

比天命更可畏的,是一日日败坏下去的边疆局势。蕞尔建虏,时时入犯,北直一带,首当兵锋。人过五十而称老,纵死也不必抱憾。尽忠死义,留个勋名垂于青史,堪称善终。

鹿善继忽然开怀大笑,笑到呛咳不住。好不容易憋住了未尽的笑意,乾岳揉着肚子,毫不客气地调侃起老友来。

“恺阳,你年寿增一岁,胆量反而小一圈。当年慷慨请缨不畏死的孙老枢辅,被你丢哪儿去了?”

要在往常,孙承宗该当爽朗地自嘲一笑,或是不服输地呛回去。可今天他一声不吭,只默默地给尚在喘息的乾岳拍背顺气。孙奇逢担心他太过尴尬,急忙打起圆场。

“乾岳兄,别取笑,恺阳也是替你担心。”

“就该让他担心一回。启泰,你有所不知,己巳年他把公子们打发到我宅子里避祸,自己带了二十来人出京,害我担忧得几夜没合眼。那可是建虏围城正紧的时候啊……”

一时无言。孙承宗饮下一口热酒,终于肯将他胸中块垒,痛快倾诉。

“非也,穿行京畿,未必会与建虏狭路相逢。可去岁,定兴是被重兵围城。我曾以为,你再无生还之望。”说到动情处,孙承宗一伸手握住鹿善继的胳膊,似不信老友活生生地坐在他身边,“乾岳,你安然无事,真是天佑忠良。”

挚友的关怀,教人心头暖意融融,可老枢辅年事越高,行事居然比任何时候都孩子气。鹿乾岳又拈起一块枣泥糕,佐着笑意,一道吞进了肚子里。

“恺阳,你还记得,去年你寿辰,我那祝寿诗怎么写的?‘入座春风娱景明,年年此日祝先生。’”鹿善继收敛起玩笑的意思,认真地安抚老朋友,“答允了年年来为你祝寿,我怎能爽约,难道你还信不过我?”

他们终于看到孙承宗眉头渐舒,释却了背负日久的重担。三个苍老的笑声织在一起,快意如少年,飞出书斋,依依绕檐牙。

春和景明,今年的春风回得格外早,顺着户牖的缝隙钻进屋来,也不那么刺骨,兆示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。自今上御极次岁改元,已到了第十个年头,国事边事,定然都会有新气象,契合这圆满的数字。

不大的书斋里一如往常,把酒言欢,笑语不绝于耳。鹿善继乘着兴头,竟怂恿孙承宗抚琴一曲,他来和歌。孙奇逢自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,撺掇得孙承宗不得不唤仆役,去取了他的桐木琴来。

“主意是乾岳出的,就由乾岳点曲吧。”

鹿善继丝毫没有客套的意思:“好,就弹那首《猗兰操》。”

琴弦铮铮弹了两声,清洌洌的旋律从七弦间淌出,如碧波缓缓流过江滩,润出江岸兰芷幽香。鹿善继叩着桌面,应和着琴声悠悠吟唱。

“兰之猗猗,扬扬其香。不采而佩,于兰何伤……”

到底是上了年纪,气力不支,鹿善继的歌声渐渐低了下去。只是座中二人,一个低头拂弦,另一个的遐思,早随着歌声飞过了他们半生的交谊,浑然没注意到歌声中些微的异样。

“我行四方,以日以年……君子之伤,君子之……”

一曲将尽,却被一声尖锐的迸裂之音打断。那是弦绝之声。

孙承宗愕然看着崩断的琴弦,忽觉悲伤如潮水翻涌,将他淹没。他抬起头,方才慷慨高歌的鹿善继,不见了踪影,仿佛他未曾来过。

“启泰,乾岳呢?”

酒杯坠落于地,碎裂的声响凄厉悲凉。酒水悄悄流淌,闻不到佳酿的醇烈,反而将座中人引向去岁秋日,遍野腥膻,混着浓浓的血气,夺走了秋风里的晚香。孙奇逢久久地哽咽着,他宁可任由孙承宗沉浸在梦里,别再醒来。

“几个月前,乾岳兄他……”

贰·蒿里行

梦里只恐身在梦中,梦醒才知,当真是一枕黄粱。孙承宗醒来的时机恰到好处,他仍然不忍再听那个噩耗,纵使过去了两年。

鹿善继永远没能看到崇祯十年的春光,他倒在了漫天胡尘里,枕着生养他的定兴大地。

故人去后,时不时入得他梦,可总是来去匆匆,今天难得肯在他梦境里停留了这么久。想到这里,孙承宗揉揉酸涩的眼,怅然若失。

刚才的梦,要是能晚些再醒,也未尝不好。

赋闲无事,老来更易倦怠,从前奢侈的午眠成了习惯。抬眼一望窗外,日头还未偏西,孙承宗翻了个身,正待再小憩会儿,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。

“大父,有客求见。”是孙儿之沆的声音。

孙承宗不得不整理了仪容迎出门去,见之沆身后,立着个年轻人,身披缟素。定睛看清了年轻人面目,孙承宗忽然悟到了乾岳为何突然入梦。

来人是鹿尽心,乾岳的长孙。

尽管满目哀戚,鹿尽心没忘了恭恭敬敬地磕头见礼,道出又一个噩耗,令人不堪听闻。

“家父四日前过世了。”

鹿化麟,乾岳膝下只这一独子……急火攻心,使得孙承宗眼前一阵晕眩,他强撑着不倒下,醒了醒神,扶起了挺身跪着的青年,搀他坐下。

“这,这究竟怎么回事?”

鹿尽心抹着泪水,啜泣着说起鹿氏一门接踵而至的惨痛变故。

“自先祖父去后,家父悲痛难抑,既伤心大父之亡故,更忧国事艰危,没多久就积郁成了疾。去年服药调理,尚可支撑。今年入夏之后,暑热一侵,病势急转直下。家父却说生死有命,又不肯再进药石,半月前卧床不起,没熬过去……”

座中人人唏嘘不已。自乾岳去后,孙承宗常让儿孙们致信鹿家,得到的答复,都是一切安好,不料竟发生这桩变故。悲痛、惊疑交加,孙之沆按捺不住,低声问道:

“出了这么大事,你怎么不告诉我们,大家若能早些知晓,或可助令尊开解。”

“父亲说,先大父治丧时,已多烦劳孙枢辅,不肯再来打搅。”

“悠悠苍天,何薄于汝一门!”孙承宗不住地嗟叹,两行清泪簌簌而下。

鹿善继去得惨烈,被凶神恶煞般的奴兵斫了三刀,血染衣袍,犹自骂贼不休,直到乱箭贯入他胸膛。

决意守城前,他安排化麟护送着年逾八旬的太公离开,孤身入城,再不曾返。

兵荒马乱之中音讯难通,这一幕幕碎片般的图景,终于被孙承宗拼凑完整时,已是乾岳的灵柩归葬江村的那日。

“乾岳把太公送来我这里避难,那时我就知道,他怀了死志,要与城共存亡。”还记得孙奇逢说罢这些,在乾岳的坟前焚尽了他们写下的一沓挽诗。火光里纸末打着旋上下飞舞,似乎是要飞去云霄,又似乎是要归于黄土。

霜风正萧萧。

鹿尽心一边哽咽,一边道出他来意:“先大父生前,与枢辅最交好,先父对枢辅高风仰慕非常。尽心斗胆,求枢辅为我父撰一墓志。”

“汝且安心,此事,老夫责无旁贷。”

让人挂念的事多矣,除却化麟的后事,孙承宗更放不下鹿太公的景况。那古道热肠的老人,一生仗义疏财,扶危济困。都说积善成德者,必有福报,可上天竟也有昏昧之时!白发送黑发,这等哀痛,短短两年,偏让年近九旬的太公担承了两回。

乾岳归葬那日,孙承宗攀着乾岳的棺木,久久不肯撒手,无论儿孙们如何劝慰,统统充作不闻,耳畔只听得止不住的哀哭。竟是鹿太公上前来,搀着他胳臂,开解着伤痛欲绝的众人。

“我儿求仁得仁,不辱身,不负国,你们也别做小儿女态,让他安安心心地走。”

人人都称道太公高义,不哭号,不怨怼,只轻轻抚着爱子的棺,喃喃念叨:“好儿郎,是吾家儿郎……”

彼苍者天,不佑忠良,四世同堂的大家子,转眼离散如飘蓬。

“乃祖乃父接连亡故,你是长子,上有太公,下有幼弟,家业就落在你肩上了。有什么难事,尽管来告。老夫与乾岳是至交,他的家事,便是孙家之事。”孙承宗扶住鹿尽心。连番惨变,已在这年轻人的面容上,刻下了不该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憔悴。逝者长已矣,可生者仍要活下去,他还不能垮下。

“尽心,你也不可沉溺于伤恸之中,更别荒废学业。服阙之后,早些考个功名,告慰乾岳和你父亲在天之灵。如此,最不负鹿家忠义高风。”

鹿尽心跪倒在地,泣不成声:“谢过枢辅……”

那篇墓志铭,教孙承宗斟酌了好些时日,反复修删,总也不满意。索性取来信笺,给孙奇逢寄去了洋洋洒洒一封长信。

他难得絮叨自己的梦,梦里如何相聚一堂,对酒当歌,又如何骤然梦醒,醒后知鹿乾岳家中又遭变故,复增哀伤。

崇祯十一年的秋风,就在那一夜之间,吹得遍野萧凉。

叁·闻笛赋

比起萧瑟的深秋,还是阳春惹人爱怜。孙奇逢倔强地阖着双目,假装没听见学生们在唤他。

非是贪睡,是那梦太教人留恋。梦里恰是孙承宗的寿辰,他们聚在孙家的书斋里。酒过三巡,鹿乾岳尽了兴,硬是磨得孙老枢辅抚了一曲琴,自己打着拍子唱和。

“兰之猗猗,扬扬其香……我行四方,以日以年……”

忽然有什么东西覆在他身上,孙奇逢不得不睁眼,原来是学生给他盖了件披风。假寐是不成了,孙奇逢低头拂去落在胸前几片落叶,褪了墨色的旧信笺,仍被他安安稳稳捏在手中。

晴光穿过木叶的阻隔,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金鳞。垂垂老迈矣,孙奇逢感叹岁月不饶人。他见首阳山上景致正好,打发学生们各自去附近走走,自己靠着树木稍作歇息,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

在学生的搀扶下,孙奇逢撑着站起,眯着双眼看首阳山上草木葱茏。梦里乾岳的歌声,还似伴着习习谷风,打着旋回荡。孙奇逢暗笑自己犯痴,若他记忆无差,梦里该是崇祯十年春,鹿善继永远没能看到的那个春天。

乾岳爽了约,恺阳倒没诓他。梦中所见,和恺阳信上写的一模一样。手里的信笺被微风吹开,陈年的字迹轻轻晃悠:“忽梦乾岳,值予生辰,乾岳与汝相偕来贺……兴之所至,乾岳使吾抚琴一曲《猗兰操》,击节和歌,快相得也……吾友亡故,倏忽两载……”

他终于借着片刻小憩,与老友们尽情团栾一回。孙奇逢真想跟恺阳好好道个谢,谢他信上写的详细,更谢他那梦做的圆满。只是,孙承宗也已故去多年。

书信寄来时,胡马又犯边的烽火,已燃遍了北疆。故人的音信,停滞在了那个隆冬。孙承宗将平生浩气,凝成碧血,悉数洒在故乡。乡关有幸,拥着忠骨入怀抱,守护他长眠。

乾岳走后,孙奇逢避居山中,懒于问世事,竟没再与恺阳一晤。最后一次谋面,还是乾岳葬礼上。恺阳亲手执笔,一字字书写祭文,蘸的是墨,写在纸上,化成泪血斑斑,素来端庄的字迹,尽失严整。

他抱了一摞诗文,去了老友坟前,火光里纸末打着旋上下飞舞,身边却没了人并肩相伴。孙奇逢撰了祭词,又誊抄了他们从前一同写过的诗文,一张张抛入火中。他本打算正月里再来高阳,为老友贺寿,没料到寿酒成了祭酒。孙承宗留给他的最后印象,竟是为鹿善继撰祭文时,悲泣不止的憔悴模样。

那篇祭文,想来字字穿心呵……

“师武臣不战当死,大吏拥兵不战当死,大司马奉上命不战当死,而公独死;州邑陷,有望而去不死,曳而逋不死,遮而降不死,泥首乞怜不死,而公独死。公何独死也?公何独死也?”

孙奇逢低低地念,又微微地笑,仿佛仍有人坐在他对面,品着刚煮好的香茗,听他念诵新近写就的文章。看着吞噬诗笺的火焰,看着零落飘散的烟灰,看着沉默无言的碑上,镌刻的姓名。

公不畏死,吾又何必恸,何必问天。天……天乃瞽叟,不识忠良,问之何益。

“失胆则人幸生,失心则人尽死。几见志蜍抗言,陵律抗敌,公安得不独死,死安得不独公也……”

尘灰迷了孙奇逢的眼,泪水洗濯过缟素衣衫又落入黄土。连日来痛哭饮泣,疲惫的嗓音早已嘶哑,一句话音未落,就消弭在怒号的悲风里。

“予方拟公以其生起天下之死,而公先以一死回天下之生,予既为公之死而悲天下,宁无为天下之不死而悲公!”

跪坐久了的双腿冻得麻木,孙奇逢浑然不觉,身上那点寒,怎敌寒彻心扉的凉。

恺阳,恺阳,当年你撰文来哭乾岳,如今我借来为汝一哭,也甚相宜。区区两年,乾岳舍身死国,你又慷慨赴难,天下人之心,仍是死水一潭。究竟要汇进多少热血,才能翻涌起怒涛,把那些文恬武嬉的污秽,淘洗个干净。

起先那几年,孙奇逢还能借着周公牵线,与两位老友小聚。时间终会冲淡许多回忆,故人渐渐不肯再到他梦里来,大约是黄泉下的生活,反比阳间自在,生前的国仇家恨,统统不用他们去费神。

肆·采薇吟

阎罗却把孙奇逢给忘了,给了他令人歆羡的高寿,让他活到这把年岁,还能领着学生外出游历,看一看首阳山的风光。

“你们可知,老夫为何喜欢首阳山?”

“伯夷叔齐不食周粟,隐居于首阳山,采薇而食,饥死无怨。大父敬佩两位君子的气节,才对首阳山格外钟情。”

答话的是孙奇逢最年幼的孙儿,也是今日随行子弟中最年轻的一个,尚未及冠,还在不知愁滋味的年龄,比起他垂暮的祖父,少了太多无谓的重负。

“孤竹君子耿耿孤忠,受万世崇仰。吾也有故友二人,尽忠死国,论其志节,何逊于夷齐。”孙奇逢招招手,示意少年上前来,“沐儿,你年龄尚小,不曾经历过那个年月,可知老夫那两位故人是谁?”

孙沐躬身一拜,正色作答:“孩儿知道,是高阳孙文正公、定兴鹿忠节公。”

孙奇逢赞许地拍拍沐儿的肩头。孙沐排行第七,堪堪十八岁,生得长身玉立。弱冠之年,多好的年华,从前鹿乾岳与他初识时,也不过二十有三,风采卓然如古之狂士;从前恺阳家的小公子,与沐儿一般年岁,也出落得这般英俊。

“大父门下弟子们,常唤你七郎,对吗?”孙奇逢望着年轻的孙儿清澈单纯的双眼,“当年,有个十七岁的少年,也给父兄唤做七郎的。倘若今日还在,你该尊他一声小叔叔了……”

那个少年的人生,停在了他最好的年华。战事过后,高阳城下到处血肉狼藉,竟辨认不出哪一泓热血属于他。承平日久,再骇人的惨闻,也逃不过世人善忘的天性,孙奇逢生怕再不将往事录之笔端、传之口耳,故人的名姓,会和自己的生命一道消磨。

他门下无人不知,先生书斋中,供着几箧书箱,不得他允许,从不准任何人翻动。可每有学子慕名而来,纳了束脩之后,定会被先生引入斋中,亲手开启书箱,见到里头收藏的诗文集子。那是先生两位旧友平生的笔墨,先生将它们汇在一处,题其名曰“北地双忠”。

先生说,读圣贤书,岂能不以先贤事为榜样。不独上古有君子,咫尺近世,亦有忠良,也堪垂范万祀。

先生说,他的故友,求仁而得仁,无怨更无悔。

长寿可不见得是幸事,相顾早已无相识,唯有山色郁郁青青,依然如旧。孙奇逢把信笺高高举起,煦暖阳光给泛黄的纸染上一抹淡淡的金。被岁月磨薄的纸笺,映出青山凝黛,草木蓁蓁。谷风回旋,低低呜咽,宛如有人在吟咏旧时的诗章:“一国之香,一国之殇,怀彼怀王,于楚有光……”

孙奇逢仔细倾听,起先只有风声在悲吟,再后来,山风止歇,留下的是自己衰颓的声音。他忽然想再唱一回《猗兰操》,却怎么也想不起从前谙熟的曲调。

纵使记得,又能如何,一同失落的,还有曲中韵味。存于世间的,皆是郑所南画卷上一株株失了根的兰,羁旅流离,尝够了孙奇逢从前尝尽的苦楚。

长久的莫过山河,守望着世间天下,换了一家又一家的名姓。易逝的莫过头顶白发,一日日零落,至今已不剩几茎。

这便是杜少陵写道的,“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”么?孙奇逢为自己的念头笑出声来,束发的簪子,被他压在箱底,早就用不上了。

这一回江山易姓,换了的不止是国号,还有衣冠。孙奇逢捋了捋仅存的一撮辫发,泪水划过面庞,落在唇边,苦透了心底。

“恺阳,乾岳,你们走了快四十年了啊……”

自从故明覆亡,你们连梦都不肯入。也罢,世上这光景,你们一定不愿看到。你们好生待在黄泉下,饮酒作歌、赋诗论文吧,不消多久,我也该去寻你们了。

到那时,你们可别责我忍辱偷生,我孙奇逢,从不曾食过新朝的禄米,哪怕在流离失所、最为拮据的时日,也没做过新朝一天的臣。

时为清康熙十二年。新朝定鼎日久,雨顺风调,正是那——日丽唐虞世,花开太平春。


“夏峰先生辑其友高阳孙文忠公、定兴鹿忠节公书为卷,而题其上曰‘北地双忠’,并系以跋。高阳笔意开展,定兴笔意瘦劲。至夏峰则古道照人,如商周法物、华岳三峰,令人望而生敬。”——《辉县志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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