榕江听琴

名曰素琴,明皮秦骨,孙阁部麾下。
愿我前生是殚忠楼外那一树榴花。

【孙承宗/袁崇焕】榴花五月

双十一特供·傻白甜·小清新·孙袁糖,这次保证是糖,不掺刀不掺血不掺玻璃渣的糖。

上·五月榴花照眼明

关外春色来得晚,直到五月间的节气,淅沥沥的春雨,终于不再带着一缕缕渗进骨子里的寒。春温融融,筋骨也舒松,榆关从戍边的将士们,到平常百姓,精气神都与严冬时分大是不同。

细雨初歇,蒙蒙雨雾笼住了满天晴光,袁崇焕领命赶到殚忠楼下,正迎上笑吟吟的程仑。枢辅幕下将吏皆知,只消看看程原仲的脸色,就能知道枢辅近来身体如何,去岁冬天,枢辅重病垂危,原仲整日愁眉不展,唬得等闲人都不敢与他搭话。此刻见他满面春风的模样,袁崇焕宽心不少,也扬起欣慰的笑容。

“袁监军,枢辅正等你。”程仑见了礼,口头上却说笑起来,“自如,小心应对,枢辅刚来了诗兴,你可仔细着架上那只鹦鹉。”

程仑的提醒没错,袁崇焕一眼看见枢辅凭轩而立,似在观赏什么景致,案头铺着两张诗笺,一张是程仑的笔迹,另一张只写了半截。

看来枢辅的兴致卡了壳。袁崇焕暗想,不禁莞尔一笑。

孙承宗回过神来,不急着说正事,招招手示意袁崇焕到身边去:“自如,来看看,石榴花开得多好。”

顺着孙承宗指引看去,楼外一树榴火盛放,灼灼如焰。此刻雨后新晴,榴花瓣经雨露洗濯,缀满了点点晶莹,在煦暖阳光之下,更增娇美风致。

“常说‘落花风雨更伤春’,可这榴花非但没凋零,还比往日更明艳了。”袁崇焕不禁夸上一句。

孙承宗朗声笑道,话中别有深意:“花也如人,经点风雨就零落的,只能长在小女儿的闺阁。要想扎根在边塞,风霜雨雪,诸般苦楚,都得挺过去。”

“师相教诲,学生定当铭记于心。”袁崇焕振奋起精神,欠身一揖。

“老夫信口说说,不必拘礼。”孙承宗打量着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青年,眼底的笑意尽在赞许他志气,“刚才和原仲斗诗,他已作成,老夫却欠着半阙。自如,你也有赋诗的爱好,不妨也写两笔看看?”

袁崇焕先捡起程仑的诗作,纸上墨色铺展开来的,浑不见边关劳苦,反像是忙里偷得半刻闲暇:

“檐前滴沥似鸣笳,雨后闻吟对落花。巢鹊翼雏衔宿食,家童挥扇煮新茶……”

山海关的春景,远不及原仲的故乡徽州,漫山遍野的蓊郁,能将黛瓦白墙都染出一抹淡淡的青。碧水青山,在他袁崇焕的家乡,倒是常年得见,可花信四时有别。每逢春夏,江畔榴花怒放,蔚为名胜。

自他登科后,做了宦游人,从岭南走到塞北,也有些年没见到水南村边的榴花了。从前看腻味的景致,一旦被千里征程隔作回忆,竟成了世间无双风物。

“师相,恕学生不敢动笔。”袁崇焕放下诗笺,“学生写起榴花来,难免勾起思乡的伤怀,让师相看笑话。”

中·日暮乡关何处是

“学生少年时跟着父兄跑船,返程的时候,老远看到山头榴花盛开得像云霞,就知快到家了。”

孙承宗生在燕赵之地,除了在翰林时主持南闱,曾去过应天府,再未到过南国,岭南风物,更是连梦都不曾入过。此刻他也不急着谈公事,任由袁崇焕说道起广东的风光,江畔的榴花、独木能成林的榕树,还有闽粤上佳的荔枝,一口咬下去,汁水甜透人心底。

万里江山,好风光多矣,被功名所累,不能尽览名胜,何尝不是憾事。

孙承宗自己的家乡,也是隔了重重关山,多年羁縻于帝京,他也常常怀念和老友们泛舟大淀的潇洒岁月。舟过苇荡,芦花飘悠悠总是盈了满袖,直到很久之后,也常常飞进他梦中。

古来他乡客,一片乡心,异世皆同,何况促膝相谈之间呢?话头一起,如流水般收煞不住。

闲话间不觉日头已经偏西,孙承宗才敛了兴致,今日召袁崇焕来,不是为了话家常:“叫你来,是知会一声。盛夏将至,恐又有涝灾,城墙垛口、营房民宅,都要及早加固,多派些人手,去查查哪里有薄弱之处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“兵部来了咨文,说粮饷已发解上路,可只补到了三月间的。留意军心,多加安抚,别生变乱。”

“枢辅放心,学生一定办好。”

“本阁部督师,也快满一年了。过了这夏天,关门防御当能稳若泰山,可复辽不能缩衄于关内。”提到这里,孙承宗故意停下,瞧了瞧袁崇焕神色有些茫然,“你,还有那胆气,进驻宁远吗?”

“枢辅……”

袁崇焕何曾有一日忘却宁远,主守宁远之议,是他的主张,从未改易。早春时节,枢辅亲自领着他们去巡阅过,亲睹了一座重镇遍野腥膻,人人泪洒新亭。可回关之后,迟迟不见进兵的动静。私下里的流言也多了起来,说枢辅畏了难,只求早日还朝,哪敢再提出关之事。

袁崇焕自然不会把讹言蜚语当真。他信枢辅的胆识,可随着时日迁延,谁也难免生了些疑虑。突然听枢辅说起那两个教他念念不忘的字眼,袁崇焕乍然愣怔,转而振奋,压抑了许久的热血,在他胸膛中阵阵翻涌,把若即若离萦绕着的乡愁一扫而空。他勉力定了定神,一拱手铿锵请命。

“学生向来主张进复宁远,只等师相决断!”

“老夫晓得你早按捺不住了。自如啊,就在今秋,遂你心愿。”

北进二百里,到得宁远,榆关又成内地。征程的终点,还在更遥远的北方,锦右、广宁、沈阳……

只那以后,乡关,更成了遥不可及的梦,故乡来的家书,都要在路途上多辗转些时日。

可他们不曾退避,更不曾言悔。

若无志士靖烽烟,故园的芳华,又怎能无忧无虑地盛开。

下·几人真是经纶手

小孙儿悄悄把来信塞到他手中时,孙承宗正在丹白园里绿荫的庇护下小憩,花瓣落在胡须上也没察觉。一场清梦醒来,手里多了个信封,竟是故人手笔。

他闲居在家,也已经快两年了,凭着在边塞指挥千军万马的本事,把家里的园子打理得一片繁盛。关内比塞外温暖的多,到得春夏间,百花争艳。孙承宗特意植了些石榴花来,一丛丛明媚无伦。

捧着袁崇焕捎来的信件,孙承宗不由看了看满树榴花,宛然如殚忠楼边的一样。书斋里待久了憋闷,想想戎马关山的往事,能给单调的生活添些乐子。

这时节,岭南的榴花也该开得正好,迎接袁自如的归舟。

孙承宗心满意足地笑了笑,取出信笺一抖搂,一片片虽已风干、却仍透着嫣红的花瓣,落到他掌心,不难认出,这些花瓣,属于殚忠楼边那树榴花。

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?孙承宗又笑又叹,展开信笺。

“焕自宁远归乡,又过山海关,见殚忠楼下,榴花正好。忆及往昔……”

往事伴着故人的音容,一点点浮现在眼前,边城海色,楼外榴花,偷闲写下的诗章,压在案头,卷起几缕微风。

他听自己器重的年青人说起千里之外的家乡,却勉励他北上去往更远的地方。

再后来,他们练成的精兵强将,恢复了宁远,还进驻了锦州,把建虏挡在了山海关北边四百多里之外。

“若无师相四年筹边,岂有焕之今日……”

他的今日,恰如孙承宗当年期许的那样。去年大雪纷飞的隆冬,袁崇焕守着孤城,守着他们心血凝作的那座城。

孙承宗执拗地相信,上苍有明鉴,自会护佑忠良。宁远的捷音,传遍了大明每一寸土地,终于没有辜负他。孙承宗捋着一把大胡须,笑得无比快意。

好小子,功成名就,还没忘了老夫这把老骨头。

“……崇焕此行,不愧于公。”

不愧。孙承宗的目光凝滞在这两个字上,渐渐蒙了薄薄的水雾。

历历往事,化成几瓣榴花,安安静静躺在孙承宗手心。那首卡在半截的诗,也早被他续了个完整。

关城迢递厌胡笳,暮雨含晴怜落花。

几瓣霞光描晚照,满窗山色润新茶。

叠红榴火拥香蕊,凝翠春风染碧槎。

闻到辽阳尽禾黍,登楼北望久咨嗟。

放在今日,最后那一联,又该重新琢磨琢磨了。他们筑就的坚城,护得住群芳盛开的春景,护得住生民安居、万姓讴歌。

如此,便无愧。如此,更无悔。

一路春风,送归舟南下,入得粤中,薰风愈发温润。袁崇焕抱膝坐在舟头,数年辞乡国,再看故乡景致,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。

碧水青山,犹似旧时温柔,江岸的榕树郁郁葱茏。画图难足,只稍欠了些颜色。

直到一座耸立山头的高塔,入得袁崇焕的眼帘。舟近山前,看满山榴火,染作了他魂牵梦萦的云霞。

  

*文里两首榴花诗,第一首是真品,第二首是赝品。制造假古董是不对的,小朋友们不要学。

*“崇焕此行,不愧于公”的梗,出自《辽事砭呓·卷六》中收录的孙承宗奏疏,原文为:“后崇焕放归,犹以不愧于臣相勉。崇焕何尝与臣异!”总算把这个梗给用上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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