榕江听琴

发刀狂魔,人称刀琴,孙阁部麾下。
愿我前生是殚忠楼外那一树榴花。

看到李石麓妹纸整理太岳的诗歌,忽然想开坑扒拉一下我家孙阁部的诗词?看看他从“我有蟹螺田”到“冥冥过长安”,到底经历了什么……


【章北海/常伟思】壮拟挽天河

题目是我男神的诗,用四百年前的诗句,写二百年后的故事,似乎也不违和。

 

寒夜的方舟 航线直指星空的尽头

是泪和血洗尽了脆弱 重燃星火 让掌心也温热

生死都割舍 只前行莫问去路难测 黑暗森林中如灯塔指引你我莫忘这支歌

——《寒夜方舟·记<三体>章北海》

登上“自然选择号”时,章北海怎么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撼,在他冬眠的两个世纪里,人类的科技经历过残酷的大低谷,又有智子封锁,却还是取得了出乎他意料的成绩。这一刻章北海想起常伟思来,中国太空军的奠基人,那个坚毅如山、深沉如渊的老将军,如果他能看到今天……

此刻的常伟思不仅成了故人,还成了古人。在他们的年代,长生已不再是神话。只是几千年来多少人渴求的长生,成了真时,人们又未必想要了。三体舰队一天天地迫近太阳系,四百年的倒计时很快就走完了一半,谁知道自己一觉睡去,再从冬眠中醒来,地球是不是已满目疮痍,遍野狼烟。

章北海却没空感怀什么闻笛赋与烂柯人,作为中国太空军第一任政委,他背负的使命,本就是“增援未来”。二百年前那个冬夜,他孤身离家,掩上门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屋子里的灯光,再也不会亮起。

苏醒后的第六天,章北海穿上舰队的军装,见到了亚洲舰队的司令官。星舰融入木星轨道,正如从前的海上舰队停泊在港湾,窗外,天河流转。

人类当真走出了这一步,章北海顿生今昔之慨,两百年前他与常伟思并肩站在作战室里,看着一比一千亿的太阳系空间图,那图上的木星,还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微小亮点。天河浩瀚,连常伟思都忍不住感叹,没想到有一天,他们要面对这样的作战地图。

 

“中国太空军司令员常伟思将军,托我向您问好。”

向几百年后的继任者问好,这也是临别之际,常伟思对章北海的嘱托之一。章北海没忘,也还记得他这个冷峻的政委,难得地向人诉说衷肠,他第一次为无神论者感到一些遗憾,否则,他们可以怀着希望,能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,最终团聚。

“此生能相聚,已经很幸运了。北海,保重。”老将军目光中浮起些波澜,给冬日冷森森的日光添了些暖意,让章北海想起自己的父亲。敬过最后的军礼,章北海再也没回头,风萧萧兮,此去无归期。

听到常伟思的名字,亚洲舰队的长官肃然起敬,第一任总司令至今仍是后辈们崇仰的楷模。从冬眠中苏醒之后,章北海也查阅了不少关于常伟思的记载,他如何肩负着重任玩命工作,乃至积劳成疾,他在退役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时,坦言自己对战争的胜利并无信心,他临终前,反反复复念着章北海的名字,他身后得到了全人类的高度评价,生荣死哀。

 

二百年前初建的太空军里,处处弥漫着失败的阴云,四个世纪的光阴太长,星际战争太遥远,没有人相信人类可以在两个文明的生死对决里,创造奇迹。唯独他章北海,那股子不屈不挠的执着劲,那股子必胜的信心,坚定得惹人怀疑。章北海发自内心地感激他的伯乐,无论常伟思对他的支持中,到底有没有掺杂几分疑虑。

“我申请,增援未来。”

“北海,你的信心究竟从何而来?”常伟思不是没有琢磨过章北海的思想,终于等到作战室里只有他俩,再无旁人。章北海至今还记得常伟思的眼神,眼眸里透射出淡淡的凌厉,恨不能把面前这个乐观过度的青年人看个穿。

“不是还有四百多年吗?”章北海故作轻松地笑了笑,“既然我们不能向后走,那就坚定地向前走。”

 

于是在两百年后,“自然选择号”星舰的执行舰长章北海,站在了舷窗前。木星橘黄色的光芒笼罩了章北海全部的视野,在这个地方,木星精致的花纹和漂亮的大红斑,都可尽收眼底。人类到底是向前走了啊,但这一步,不够。

在智子的封锁下,地球上的科技,永远不会有质的飞跃;

所以,在文明交锋的决战里,在实力悬殊的对手面前,永远不会有奇迹;

最后,四百年的同仇敌忾,也挡不住地球文明的毁灭;

人类只能远行,人类必须远行,走进壮阔无垠的天河,就像远古的始祖们,走出非洲。

 

“自然选择号,前进四——”

这个叛逃者,就让他来做吧。如果常伟思能看到这一天,看到他的隐忧和希望都成了真,章北海坚信,将军或许不赞同他的举动,却不会把他看作逃兵、懦夫。将军是那样清醒,又是那样坚定,他们毕生所求的,不都是人类文明能传下去吗?

人生得一知己足矣。从今以后,他章北海恐怕就得沦为万众唾弃的叛徒了,也不知史书会怎么评说他,前提是,历史真能延续。

 

人类不会想到,末日来得这么快,倾尽几代人心血的太空舰队,在三体世界一个水滴面前,还没开战,就已成了上古战争中的战俘,任由屠戮。

“自然选择号”和它的追击者们,成了仅存的力量。只是,幸存者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新的考验——燃料,食物,只能支撑一艘星舰,完成遥遥无期的远征。

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,在茫茫宇宙的黑暗森林里,仍然适用。章北海的手放在发射键上,却始终没有按下。人们再也不需要救世主了,需要的是一群成长成熟起来的拓荒者,去寻觅地球文明新的起点。

他等了两个世纪,却慢了两秒,次声波氢弹从四面八方,扑向他所在的星舰。死亡的警报凄厉地悲鸣,那是“自然选择号”的悼歌。生命的尽头章北海眼前闪过地球母星上的夕阳,夕阳映着魁梧身影上的肩章,常伟思像是平常谈心一样,问他信心从何而来。

信心何来,纵然必败,他也能为人类文明争得火种,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,他终于交出了答卷。至于谁生谁死,没关系,都一样。

太空又归于平静,杀出一条血路的星舰,载着幸存者,驶向无垠无际的天河,一如亿万年前,汹涌的原始海洋里,悄悄诞育出的生命。

啊寒夜的方舟 一去天涯征程无尽头

像荒原中遗世的火种 溶入星空 此别并无重逢

期盼的瞳孔 末日来时骤然地冷冻

唯有新生播撒在那星海之中 使命已告终

默然相送 最后之梦

 

P.S.都说大刘不擅长写人物,而且在那样的世界观下,哪一个单独的个体,都是单薄无力的。但一点都不妨碍我喜欢章政委,这种“男儿到死心如铁”的人设,真的是让我毫无抵抗力。

至于为什么一眼就站定了章北海常伟思这对液氮冷CP,大概是我自带北极圈体质吧!在这之前我以为自己没粮吃,是因为玩的圈太冷,在这之后,我才明白,哪怕掉进了热门坑,我还是只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份。

这篇算是我这个月发的第三把刀了,写的还都是阴阳两隔的故事。刀琴本刀,习惯就好,要不下次给章政委发点糖吃?

最后吹爆《寒夜方舟》这首歌!单曲循环得根本停不下来。

【谢枋得/张煌言】砚书

人生躯七尺,百岁宁复延。所贵一寸丹,可与金石坚。

岳武穆遗砚的梗,来自亲爱的林凉 @秋烟幽色  点的故事,但愿你喜欢。

 

离乡十九年,再踏上杭州城的土地,微风里都带着醉人的香。若不是披枷带锁,沦为阶下囚,张苍水真想再去西子湖上泛一苇轻舟。

泛舟……这念头让苍水自己都诧异,在海上水师中飘零了这么久,居然还没厌倦白茫茫看不尽的烟波。他这别号“苍水”,当真照见了他的半生。

故国也已成了东逝水,再也寻不回。故乡风物如旧,父老却都换了衣冠。张苍水不由羡慕起文文山来,当他历经九死一生,万里南归,他重见的衣冠与日月,都已成了苍水遥不可及的梦。

“返吾衣冠,重见日月,使旦夕得正丘首,复何憾……”张苍水倚着狱中冰冷的石壁,不自禁地吟诵起来。人生憾事多矣,多那一两件又算什么呢。

更漏深时人俱静,天地间,仿佛只剩他的孤吟。

张苍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,梦里他身处一方小小的庭院,庭中植一棵枣树,又有一文士,被押着离去,出门前那人回头望望枣树,如同老友作别。

那人去后,枣树枝叶,不屈不挠地向南而生。

梦中情境忽变,变作古旧的寺庙,孤灯边端坐着一老者,形销骨立。老者久久枯坐着,如同庙里的塑像,仪容俨雅,不知阅过几度夕阳。

这梦真好,张苍水恨不得从此不再醒来,梦中所见,皆是他崇仰之人。异世通梦,恨不同生,能同游于地下,死亡仿佛成了归宿。

阎罗却不肯遂他心愿,好梦酣时偏惊醒,张苍水分明看见,有人推开上锁的门,缓缓走进来。

他以为仍在梦中,可那人真真切切站到了他面前,峨冠博带,分明已不合时宜。

“我不信鬼神,现在却不得不信了。”张苍水一念求死,连日来未曾进食,虚弱的身体已不堪镣铐的沉重,“敢问先生是何方先贤?”

“后生何以知我是鬼?”来客慈和地看着他,浑不似传说里凶神恶煞的鬼怪。

明知故问,张苍水腹诽着,指了指来客一身装束:“守卫森严,先生却如入无人之境,若非鬼神,便是异侠。可我看先生的装扮,实在不似江湖客,且今时今日,还有几人,能身着故国衣冠?”

“既知我是鬼,你却一点都不惧怕?”

“平生无所愧怍,何必惧鬼神?”

不速之客捋着花白的胡须,微微而笑,看他衣冠形制,想必与明季相距不远:“好后生,果然不错。你赋诗时曾写道:‘叠山迟死文山早,青史他年任是非。’我就是那迟死之人。”

谢叠山,先生……张苍水试着站起行礼,却荷不起镣铐,只好请求叠山原谅他的失仪,再问叠山忽然来此,所为何事。

叠山并未正面答他,却问这后生可知,他谢叠山曾收藏过一方古砚。

苍水目光忽然明亮起来,他听过古砚的故事,那是岳武穆传下来的,叠山知道挚友文文山深爱那方古砚,忍痛割爱送给了他,祝他北征告捷,收拾起残破的大宋山河。

可是文山去后,古砚不知所踪。苍水还曾感慨,此物若存世,他宁可倾尽家财,也愿能亲睹。砚上的铭文,正是主人的写照啊——持坚守白,不磷不淄。

叠山向他伸出双手,手中捧着一方古朴的砚台,历经岁月雕琢,仍然端方。砚上铭文依旧清晰,辨得出谢叠山与文文山的题字,更能看见那八个遒劲的字,见其字如见岳将军,正是这方砚台,曾为他盛墨,见证他挥毫字字写忠愤——还我河山。

苍水能感到,自己剧烈的心悸,他举起被镣铐锁住的手,试图去触碰他心心念念之物,却几番迟疑,又恐他真的还在梦里。

“人说此砚不知流落何方,原来是跟着先生一同去了?”

“天意也。”叠山淡淡然说起那段波折的故事。文山殉国之后,他本以为再也寻不到古砚,直到他被元军押解北上,远道赶来送行的朋友,忽然将这古砚送还了他。机缘巧合,故友见到古砚,不忍忠烈遗物流落胡尘里,遂出重金购下,还与旧主。他知道叠山此去燕京,唯有一死,黄泉路上,也好多个伴。

叠山却怕他尽忠之后,古砚无人托付,再次沦落无踪,遂嘱托老友好生收藏。谁知古砚不愿独留在腥膻满地的世上,到底随了主人而去。

“我今日来此,正是将这砚台交给你。名砚有灵,当赠与知音。”

叠山打量着苍水,总觉得在这瘦弱的后生身上,隐隐有文山的风采。

也许是相似的经历,或是一世丹心倾故国,或是间关万里,百死余生。

“贾余庆等以祈请使诣北,北驱予并往,而不在使者之目。予分当引决,然而隐忍以行,昔人云:欲将以有为也……”

德祐二年文山持节北上,却遭了扣留,又幸得中途逃生,至京口,奔真州,变姓名,诡踪迹,滞长淮,避渚州,出北海,终得渡扬子江,辗转南归。文山好赋诗,一路以诗纪行。后来叠山读到《指南录》,才知挚友历尽了多少磨难,多少次生死攸关。

苍水告诉叠山,那卷诗章,伴了他十九年的征程。夤夜忧国时,想得诗中句子,无论战事如何艰辛,复国之望又是何等渺茫,张苍水总能坚信,其道不孤。

“‘使来者读之,悲予志焉。’文山先生一卷《指南录》,当得起他的夙愿。我辈读来,犹如见先生高风。”

眼前这文文弱弱的后生,督师海上,硬生生撑了十九年,直到明季仅存的余脉,接二连三地作古,他都始终不曾想过,用屈膝投降换后半生的平静。前些年义军舟师入长江兵败,这后生如文山一般,辗转千里,拖着孱弱的病躯,尝尽了艰险,也要回到海上军中。

生路的归宿却仍然是死,死不可怕,只怕不能死得其所、无愧无悔。

叠山仿佛看见这消瘦的身躯里,肝胆清白如玉,坚如铁。

孤征岁月里,唯有诗篇作伴。谢叠山却觉得,这是苍水平生最大的幸事。

寿考总有尽头,王朝亦会更迭,传世的诗歌,却不朽不灭。

“我知道你一笔锦绣诗章,这狱里也没什么像样的书具,特来送你这件薄礼,或许能为你的诗篇增些华彩。”

苍水激动之下双手微微发颤,从叠山手里接过了古砚,砚石冰凉的温度真实而明晰,诗意如墨,从他心头汩汩流淌到指间,凝聚在砚里。或许这砚真是神物,来助他成就平生最美的绝唱。

苍水挣扎着,勉力站起来,叠山怜他清瘦的身躯要负荷重镣,伸出双臂揽住他,扶他向小桌边挪去。

“晚辈三生有幸,得蒙先生赠此灵砚,受人之恩,无以回报,只得以诗章回赠,也请先生将此诗赠予文山前辈。”

谢叠山赞许地点点头,看着后生铺开纸张,研磨,提笔,作书。如同一位师长看着他寄予厚望的学生,欣慰的笑容慢慢展露在叠山神情里。

“好诗才,当真是‘赋到沧桑句始工’。”叠山捧起诗笺,默默记诵纸上句子,“千百年后也许王朝又兴废了几回,可你这些诗篇,也会流传下去,使人们读其书,想见你为人,铭记你一生的忠贞。”

张苍水难得地畅快而笑,像个得了老师夸奖的学童。

“天将破晓,我也该回去了。这古砚你且好好保存,不必担心它流落人间。灵砚如其主,持坚、守白,不会贪恋世间风光,自甘沦丧于胡尘。”谢叠山望了望窗外天色,如他来时一般,悠然离去,青衫飘飘如仙人。

“先生且慢行,不久之后,学生愿从先生,同游于地下。”张苍水目送着叠山的背影,喊出一句。

云外一声鸡鸣,惊破东方的天光,喷薄的朝阳,洒落在案头,妆点了诗章:

义帜纵横二十年,岂知闰位属于阗。

桐江空系严光钓,震泽难回范蠡船。

生比鸿毛犹负国,死留碧血尚支天。

忠贞自是孤臣事,敢望他年青史传。

【孙承宗/朱由校】渡江楫

刀琴暗搓搓爬回来产个粮,这个月的粮食估计都有毒。


夏日的白洋淀,最是消夏的好去处,白茫茫的芦花飘飞如雪,望去宛如仙境。一苇轻舟荡开静夜,漾起澹澹水波,摇落满淀清朗朗的月光。

船头抱膝坐着个少年郎,沐着夏夜的微风,一任小舟逐水飘荡。夏夜静得惹人瞌睡,少年蜷起身子,迷迷糊糊打起盹来。舱中乘客,只有一须发皆白的老者,灯光温柔地陪伴在他身边,为他一身素白的衣袍,染上几许暖意。

舱中支着个小桌案,铺了几笺纸张,白衣老者拈起一页,轻柔地折叠起来,像是唯恐点破了一池秋水。纸上写满了他新作成的文章,可这一篇,他不打算示人,更没想收入集子里传世,但求寄于天地,呈与——故人。

此刻的紫禁城,该被素服挽幛拥覆,染出了冬日的肃杀,丧钟与哀哭,又该几日未绝。只是不知,群臣的恸哭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虚礼,孙承宗捧着纸张,止不住轻叹,几只纸船卧在他宽大的掌心里,显得格外小巧,墨痕犹未干。

时隔六年,孙承宗仍记得清清楚楚,西苑湖上那舸御舟,宫廷里的巧匠雕出的花样,纹理纤毫,犹在眼前。新披上团龙袍的少年,还不太适应自己的身份,好不容易得了闲,出来游春,身边没那么多大臣盯着,他把条条框框的礼数抛在了宫里,直向他的孙先生伸出手去,似要搀扶先生登舟。

王安训练有素,这等事哪能真让皇上动手,孙承宗心领神会,却不等他迎上来,自己稳稳地进了御舟里。

“新舟也不知稳不稳当,先生仔细些,”少年天子扬扬眉毛,似乎对孙承宗如履平地的表现感到惊讶,“咱——朕,朕听说‘北人乘马,南人坐舟,’先生家在保定府,可还习惯乘舟?”

孙承宗依礼谢过皇上的眷顾,却不觉笑了起来,他在小皇上这般年岁时,最爱乘舟出游,一苇轻舟,三五同侪,白洋淀里载酒,扬子江心弄潮,把鱼篓装得满满当当。入夜泊了舟,启开一壶家醅,春水画船听雨眠的惬意劲,至今想来仍萦在心间。

生于深宫的少年,好奇地听着先生讲述往事,那样的生活,对他来说遥不可及。王伴伴教他念过一句话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他却从来没见过,宫墙之外的天下,属于他朱由校的天下,究竟是个什么样。

孙先生却说,深宫之外,更多的是他看不到的疾苦。

彼时的朱由校尚懵懂,直到加急的战报送进文华殿里,第二年的春风迟迟不肯至,笼罩京城的,是山海关外,万里烽烟。

春水依旧,御舟依旧,偏是游春的心境不如旧。任性的朱由校故意坐到船头,不知从哪捡了一把小石子,一下一下丢进太液池里,荡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。

“先生,朕不想让先生去兵部。”朱由校闷闷不乐,说起话来像个赌气的孩童。

“臣何尝舍得离开讲筵,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辽东战事吃紧,得有人主持,孙先生知兵,能主持大局……”朱由校闹脾气似的,叨叨起奏疏里的车轱辘话来,“可是,这些讲官里,朕最喜欢孙先生!”

披龙袍做了天子,还改不了孩子气,孙承宗拿他没辙,只得好言好语地安抚:“陛下,臣只是调任兵部,并没有调出京城,陛下随时可以召臣觐见。”

孙承宗爽了约,百日中枢之后,紧接着四年榆塞。多少年后史官还会书写,皇上送他出关时,城上旌旗织成云霞,落入京师,那是大明立国以来罕见的隆礼。而永远湮没在青史的,是君臣最后一次召对,朱由校又把召对的地方,选在了那叶御舟中。秋水里荡漾起几分萧瑟,正合征人襟怀,孙承宗说他虽已年过花甲,犹可效古人击楫渡江,慷慨气吞胡。

朱由校稍稍愣怔,赶紧问他的先生,这是什么典故。

“晋时祖逖,率兵伐苻秦,渡江至中流,击楫而誓,若不能廓清中原胡氛,不复涉江。后人钦佩祖逖壮志,引此故事,作为出征誓师之典。”

“这故事好极!”朱由校终于笑起来,“先生出关,也该有这般豪气。朕,要亲自为先生壮行。”

白洋淀里悠悠然起了微风,孙承宗一手掌灯,一手捧起几只纸船,出得船舱。他的孙儿之沆,卧在船头睡梦正酣,孙承宗低头看看孩子,目光里尽是慈爱,又不禁想起,御舟之上,抱膝看春光的少年。

或为渡江楫,慷慨吞胡羯;或为击贼笏……

满目波光拥月色,模糊了孙承宗的视线,他自许壮志平胡,却无奈逆竖之祸,起于宫墙之中。

孙承宗横过随身佩剑,在督师府里硕大的沙盘上,指画个不停。剑鞘所指,勾出远征的航程,龙武营水师与登莱合兵,征帆所向,是他牵挂的辽南四卫。

戎马岁月里诗篇都见少,他离开京师已有两度春秋。这两年多来,关外筑起座座坚城,把烽火挡在了山海关外四百里的远方。

这还远远不够,孙承宗的目光顺着舆图,扫过广宁与辽阳,又飞越辽海,定格在雄踞海上的辽南四卫,金州、盖州。

去年他派了茅元仪返回江南,雇募来沙船做战舰,一支水师俨然成了规模,辅以车营和火器,进可攻城略地,据可坚守御敌。待到秋高时节,正好东征,以水师进取辽南,取而守之,宁锦一线便可向广宁推进,成夹击之势,使建虏不敢轻动。

直捣黄龙,庶几在此。一时间,孙承宗仿佛听见耳畔响起铮铮鼓角,渐渐化为他渴盼的凯歌,到那时,他也终于可以还朝奏捷。

两年不见,年少的圣上算来已到了加冠成人的年龄。孙承宗温和地笑起来,笑容里却泛起隐隐的忧思。

只待秋声里蕴满金戈之气,击楫誓中流……

而今,那一番壮怀激烈,早已定格在记忆中,不甚模糊却总也不明晰。孙承宗跪在船头,把手中纸船一只一只送进水里,

他到底也没看见,辽海上万舸征帆。

之沆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过来,揉着惺忪的双眼,坐到孙承宗身旁。难得见大父童心未泯,做起孩童玩耍的游戏来,之沆好奇地看着小纸船逐水摇荡,融进水波里皎洁的月光。

“大父,怎的想起叠这些纸船来?”

“先帝喜欢水,从小就常让宫人陪他泛舟划船。谁能想到,御舟也会失事,先帝落水后染了病根,二十来岁的年纪,就这么一病不起……”诉说起往事,孙承宗难掩伤怀,“君臣一场,我却已回不了京师,做些小物,寄些哀思吧。”

离京渐久,孙承宗也曾试图回过京城,在距离京师咫尺之间的通州,等来的竟是勒令他返回榆关的严旨。短短两年朝堂上已天翻地覆,祸患的根源,正在龙椅之侧,那个气焰熏天的权阉,魏忠贤。

孙承宗远在边关,还不至于对朝局一无所知,不断有书信寄来,告诉他朝堂的乱象,忠良蒙冤,宵小得志,庙堂成了权阉的囊中私物。而年少的天子,愈发疏怠于国事。

左遗直的书信到了榆关,婉言劝他早还朝,叶相国致仕后内阁都归了魏阉的孝子贤孙们,诸君子想起他这个帝师,与皇上总还存着情分。

辽事也是愈发艰难。孙承宗不惧沙场兵戈,纵使马革裹尸亦不辞,权阉忌恨他功高,恨不能使封疆早些失事,好治他罪,再不能一睹天颜,面奏边事方略,只怕他几年的心血,只能空付渝海的波涛。

孙承宗平静地接了旨,他设想过比这更严重的后果,问罪、下狱、遣戍。仅仅一道切责的严旨,还算个风平浪静的结局,连后来揪住此事弹劾他的奏本,都像吞进了深渊,翻不起什么波澜。

东方天光熹微,登车北归时孙承宗朝着帝京的方向望去,阴惨惨的流云漫天翻涌,怎么也望不见金銮。

“可是,大父,沆儿听人说,先皇无子嗣,只能传位给信王,魏阉的好日子,总算该到头了。”

孙承宗当然能猜到之沆这么说的用意,这两年权阉擅政,太阿倒持,多少忠良蒙冤,喋血于诏狱,天下汹汹。此时此刻恐怕没谁顾得上国丧,都在计数日子,盼魏忠贤倒台。他这祭奠之举,恐怕都显得不合时宜。

天下众口攸攸,总能评说个是非曲直,谁也逃不过。

只是……

“是非功过,百年后自有史笔,可哪怕君臣之间,也还有人情在。”

孙承宗将嗟叹诉与孤灯,孤灯映水水载舟,没入芦花丛里。

是夜孙承宗安享了一宵酣眠,梦里又见宁远城里傲然屹立的高阁。那时先皇发饷犒军,又赐了孙承宗金帛无数。孙承宗笑说,买田置地,还不知子孙贤或不肖,能否守之,何如捐金筑阁于宁远,题名“恩宁”。

昭天恩于后世,共日月而齐光,纵使这只是一梦。好梦溶在白洋淀的水波里,晃悠悠拥住芦花深处,一叶行舟。

 

#这篇文的梗源,指路电视剧《袁崇焕》30集左右,孙承宗折纸船祭奠天启的剧情。这剧是真有毒啊,心心念念想看的孙袁毫无CP感,邪教CP君臣组的完成度超高,有糖有刀,有转折有余韵,看得我目瞪口呆,管不住产粮的笔……

#孙承宗与天启的君臣关系,还是没啥争议的,写这文时候我刚好看了篇海峡对岸的硕论,里头就可以摘出这样的句子:“孙承宗对于熹宗的崩逝,十分惊讶,由于昔时熹宗十分敬重孙承宗,也十分赏识他,对于熹宗于英华之年突然崩逝有太多的感慨。”

#补一刀,崇祯十七年,吴三桂弃守宁远,纵火焚城,“与日月齐光”的恩宁阁,也与日月一同陨落。相比而言,还是石牌坊长久。山海关西大街的西端,至今仍有“节制四镇”牌坊,天启二年为表彰孙承宗自请督师的壮猷,奉旨特建。

【碎碎念】某琴闭关搞事去也——


FLAG这东西啊,就是不能乱立,前阵子看了姚念慈老人家的论文《皇太极入关机缘与得失——明金己巳之役若干问题考辨》。论文当然是硬核级别,但也有些地方,让我特别想动笔写点东西,再被基友们损友们一撺掇……

说来话长,总而言之言而总之,业余玩家、二半吊子素某琴,硬着头皮上,搞一票不知道是大是小的事去了,暂时顾不上LOF这里的产粮啦。算来我也在男神身上耗了那么三四年功夫,也找到了队友助攻,为何不拼上一把,检验一下自己几年修为的成果呢?

闭关啦,等我把事搞定就回来接着发粮,200粉的FLAG不会食言的!

过年好呀!在老家听爆竹声的某琴破琴刀琴,祝lof的小伙伴们,CP全有粮,有粮全是糖,二次元圈子无论冷热都要蒸蒸日上,三次元生活学业都能一帆风顺、幸福安康。


【孙叶&孙袁】霜刃未曾试(贺岁甜饼)

前两个月发刀把大家捅惨了,咳,所以在过年之前,产出贺岁甜饼一篇,傻白甜纯糖保证,不甜不要钱。不过首先声明!第一节孙叶部分完全出自虚构,而且设定剧毒!剧毒!剧毒!不喜欢历史同人带太多私设的别点!为甜而甜,不要纠结时间轴什么的细节!

召唤给我出这道难题的罪魁祸首 @易明公子 ,陪我一起完成这个脑洞的@靜樨,第一节里不少文字是和她一起写出来的。



——————分割线,前方剧毒,私设如山,请避雷——————



上·风起重门

自万历改元,倏忽四十年过去,深宫中的天子也逃不过老病二字,有些碰不得的话题,摆到了人们茶余饭后的台面上。紫禁城的风都助兴,一日紧甚一日。

叶向高长在温暖的南国,不惯领受北地的寒风,若在往常,早就把大氅紧了又紧,今天却任由北风钻进他衣领袍袖。

午门外正有人忍着比他严酷许多的寒冷,遭受廷杖之苦。于他来说,那人是他担任国子司业时的学生,更是他肝胆相照的挚友,既然免不了好友切身的痛,他宁愿一同经受这北风的考验。

仕宦人祸福无常,几个月前孙承宗由翰林编修擢升入詹事府,为他道贺的情形如在昨日。东宫的主人乃是未来天子,就算太子与福王之争沸沸扬扬闹了多少年,储位始终不安,皇上再薄待太子、偏宠福王,也没真行废立。福王的势头,全凭他生母郑贵妃宠冠六宫,子以母贵,真要易储,堵不住天下众口攸攸。

以为学生的仕途会一片平顺,他却突然一纸奏疏,痛陈太子的艰难处境,字句里侵及福王和郑氏,犯了天颜,逮至午门廷杖。叶向高闻讯匆匆赶去,看见太子派了身边的王安来打点掌刑的缇骑,想必孙承宗性命无忧,安抚了学生几句,又奔去向皇上求情,别让人深究下去,给孙承宗的仕途添个绊脚石。

吱呀门响,司礼太监陈矩慢悠悠出来。叶首辅素来温和,破天荒地看他急得团团转,陈矩不待首辅发问,赶快把该转告的消息报知与他。

“叶老先生,安心回去吧,皇爷说了,翰林官书生意气,不知天高地厚,教训过就算了,不稀得追究。”

叶向高等的就是最后几字:“如此说来,此事不会再多牵扯。”

“太子是皇上亲骨肉,父子天性总是在的。皇爷动怒,当然不是生气有人维护太子,东宫属官忠诚尽职,主上岂会不悦。只是气他言辞太锋锐,侵及郑娘娘,必须给他吃点苦头。”陈矩慢条斯理地叙说,给焦急的首辅吃了一枚定心丸,“首揆莫急,咱家早差人去午门交待过了。这事关系到东宫,闹大了不好收拾,主上也不想让太子难堪。”

叶向高谢了陈矩,又折回午门。行刑已毕,空旷的广场上,几名小监在清理残局。廷杖下再怎么顾忌容情,也会留下一片血肉淋漓,鲜红的血迹泛着日光,灼得叶向高双目生疼。

忙完一天的公务,叶向高才得空,携了药物和吃食去探望。孙承宗仍在昏睡,睡梦中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,好像连胸膛的起伏,都会牵扯到疼痛的伤口。相识十多年,叶向高看惯了他英风慷慨的模样,头一遭见他这般痛楚,泪水再也止不住潸潸落下,伸手探他额头温度,替他擦拭涔涔冷汗。

就这么个轻柔的动作,惊破了孙承宗本就不安稳的浅眠,他如同本能反应般,一把攥住叶向高的手。从前仗剑走边关的经历,赋予了他过人的机警,这些自救的本领,昏沉中也不敢忘。神智还未恢复,剧痛先来纠缠,身后如刀割火灼,半梦半醒的孙承宗终于熬不住,呻吟出声。

“恺阳,恺阳,”学生求救似的小动作,像个无助的孩子好不容易抓住了依靠,叶向高忍了半天的心疼之情尽被激起,任由他握着手,低声唤他,直到孙承宗睁开眼,端详他神情,面上唇上全无血色,目光却澄澈如常,看来没伤到根本,稍许宽心,“怎样,疼得厉害?”

“一点皮肉之苦,学生扛得住。”孙承宗痛得够呛又不好意思直说,想含混过去,打颤的声音出卖了他。

“你啊,什么时候都少不了逞强。浑身冷汗,衣服都湿了几层,还犯倔。”

极力掩饰的苦楚被人点破,还听出师相话里含着责怪,不知是真是假。孙承宗不敢再瞒,老老实实答道:“学生……伤疼得紧,只是不愿惹叶老师担心。”

伤口皮开肉绽,火辣辣地折磨他的意志,受刑时着了风寒,发起烧来,更是雪上加霜。僮仆端来刚煎好的汤药,伤病两重折磨之下,孙承宗试图强撑着支起上半身,却虚弱得使不出力气。

叶向高看在眼里,心如刀绞,怕他趴伏着喝药容易呛咳,容不得学生再倔强,搂住他半扶半抱,让他微微侧过身,倚靠在自己怀里,接过药碗,监督着学生一口一口把药喝下去。

年轻时在国子监,两人都没这么亲近过,叶向高突然冒出“因祸得福”的念头,转而用他的理智压了下去。比起大半日来的忧心如焚,比起犹有余悸的后怕,这样的“福”,不要也罢。

“你伤成这样,老夫怎么可能不担心,最怕的还不在此。”苦药喝着实在艰难,看学生眉头拧成了苦瓜,叶向高絮絮叨叨帮他分散些注意力,话匣子一开就合不上,“幸亏事涉东宫,不好闹大。也幸亏你一直埋首词林,新近拔擢进詹事府,皇上只当小臣狂妄,想博个名声,才没深究。否则树大招风,就算圣上开恩,你也得惹来郑氏党羽忌惮,轻则仕途受阻,重则十年寒窗,付诸东流。”

“老师,是责怪学生鲁莽?”

叶向高叹道:“你心思剔透,一点就通,行事怎就恁的不知自惜,当年在国子监,我对你寄予厚望,可不是教你去做廷杖下的亡魂,抱憾死于非命。”

碗里汤药喝空了大半,孙承宗闻言露出几分无奈的笑,把剩下的一饮而尽,倒像是征人满饮壮行酒,上阵不回头。

“学生并非不知自保,只是不愿辜负平生志气。”

仆役们早已掩上房门,等在门外听候差遣,房里只剩他们两人。同朝为臣,平日里各有各的事务,此刻仿佛回到国子监里,促膝长谈。孙承宗难得对人倾诉衷肠,在叶向高面前却不避忌,说他早在词林时,就已深知国本之争种种凶险,说他任职东宫后,亲眼见太子窘境,以至于出阁讲学都不能维系,此关乎国运,焉能不为之深虑,而福王倚仗圣上和郑贵妃的荣宠,久久不去封地就藩,法度与人伦,尽成空文。他还说,自小听家乡父老说杨椒山的故事,曾于旌忠祠下立志,愿他一生取法同乡先贤,不负忠贞之训。

叶向高听着既欣慰又疼惜,他深知学生心性,孙承宗这番志气,何尝不是他的宏愿。如今国本之争事涉天家,朝臣们相持多年,郑氏圣眷优渥,多有臣子因维护东宫而得罪。想多年前一桩“妖书案”,连阁臣都不能安于其位,何况一官微言轻的中允,叶向高实在不愿看到孙承宗轻易趟这浑水,白白折了自身。

“我知你秉性刚烈不低头,可时局如此,政争频仍,连我这首辅也常有力不从心之感。老夫盼着你成为济世贤臣,这般宁折不弯,你要如何立足于朝堂,又要如何施展抱负?”

一席话倾尽师相胸中肺腑,贯入耳中,惊起风雷。孙承宗心神激动,思绪纷纷扰扰涌上,汤药里镇静安神的成分,偏偏在此时起了效用,浓浓困意织成衾被,暖暖地拥住他周身。

“谋国谋事,便谋不得身,可又恐谋了身家,便报不得国,做不成事。莫说你,连我也没能参透。”感慨中来,叶向高不自觉说了许多,又懊悔扰了孙承宗休养,在他伤痛之时徒增负担,低头看他已有倦容,赶快收住话头,柔声劝慰,“你伤重,先歇息吧,宦海浮沉路还长的很,慢慢思量。”

叶向高扶学生躺下,帮他掖紧被角,守着他阖上双眼沉沉入睡,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,轻轻揭开一边被单,白色纱巾裹着创口,渗出一片血红,可想而知伤处是怎样的惨状。叶向高不忍再看,重新盖好被子,瞧见孙承宗一双剑眉稍稍舒展开,想必汤药起了效,多少能缓解些痛苦,顺手揽住他肩头拍了拍。

“恺阳……”叶向高呢喃自语,不觉已泫然泣下,“望你如杨椒山一般铮铮铁骨,望你莫同他一般结局。”

中·卢龙霜落

短短十年,大明的年号换了两茬,过了这岁末,就是天启三年。北疆苦寒,晴好时阳光撒下来也是冷冰冰的,过了晌午,山海关的居民商贾,大多早早闭了门户,在家围着炉子喝烧酒。一骑白马四蹄踏雪,如柔云般卷过静谧的街巷,马上乘客身材清瘦,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斗篷里,只露出一双朗星般的明眸,迸射出不容抗拒的坚毅。

白马一路疾驰,在蓟辽督师府门前停了下来。乘客敏捷地跳下马,把缰绳交给门口的仆役,摘下斗篷兜帽,抹了把满头满脸的汗水,健步冲进府中,一撩衣袍,在庭院里直挺挺跪了下来。

在山海关探望父亲的孙鲁章闻声出来,看到这场面吓了一跳。

“四公子,枢辅在吗?”

“父亲在书房,与满大将军说事情,我这就帮你去通报。”鲁章嘴上答应着,脚下却不动,“袁监军,你要不先起来吧,有什么事进屋去说,何必如此。”

“劳烦公子报知枢辅,袁崇焕奉阎抚台之命,查核台头营杜应魁虚兵冒饷之事,斩杀校官二人,来此请罪。”

鲁章年少,还不清楚军旅事宜,只听到出了人命,猜不是小事,急忙去找父亲。

孙承宗以大学士的身份出关督师,已有几个月了。辽阳惨败后,关外乱成散沙,被他雷厉风行地整顿一番,总算稳住大局。这还只是个开端,要把空城筑成金汤,残兵练成精锐,进复辽东才有望。

前两天接了首辅叶向高的信,叮嘱他说人事更替,新旧交接之际,最要防人心不安,尤其是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逃将逃兵,要先行安抚,再慢慢减汰,可别急切生了变乱。因此孙承宗叫了中军满桂过来,问他军心如何,有无流言滋生,正说到要紧处,鲁章进书房来,按袁崇焕说的,原原本本禀报了情况。

孙承宗眉头一挑,撂下手中笔墨就要往外走,到门边忽然刹住步子,重又坐回书桌边,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
“老夫这里还有事,让他等着。”

看出来孙承宗动了怒,满桂暗道袁监军这关不好过,试探着帮他解围:“枢辅,先让袁监军进来吧,依他的脾气,怕是会一直跪在外头。”

“由他去,愿意跪就让他跪着,难道还要老夫抬个太师椅过去,请他上座?”孙承宗分明恼火,转念想想满桂说的不无道理,监军道臣长跪于庭院,让人看见也是极不体面,他缓和些语气,嘱咐儿子,“你跟门房说声,把大门掩上不见客,有人来访,就说我出去了。”

鲁章会心一笑,父亲还是照顾袁监军的面子,防他在旁人面前露怯。孙承宗打发完这桩意外,若有所思地问了句:“满将军,此事你怎么看?”

满桂没料到枢辅会突然问他,索性直说:“不瞒枢辅,杜总兵最爱吃空额,大家都长着眼睛,看的清楚着呢。吃空额的事,别的营不少也有些,军饷本来就紧缺,还肥了这些人的腰包,士兵们日子难过啊。依末将看,杀鸡吓猴,拿几个最贪横的开开刀,也不是个坏事。”

“军中贪墨成风,自当从严整治。可也不是他这么个杀法。”

冷风不紧不慢地吹拂,吹走了袁崇焕快马加鞭赶路积下的热气,任谁也看的出来,师相把他晾在这里,是变着法子给他个惩戒。冷静下来的袁崇焕居然有些惴惴不安,师相治军严明,不知会让他如何收场。事已至此想什么都无用,只要还能留在辽东做事,任何责罚他都认,袁崇焕索性闭目养神,跪成个木雕。

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听到一声轻笑,打断他的神游。袁崇焕抬起头来,高大魁梧的孙枢辅立在他面前。暮色四合,看不清师相脸上的表情,只听到他浑厚的嗓音,铿锵掷地。

“袁大人好生威风,不请示不汇报,就教两颗人头落了地。阎抚台教你去查核,难道也给了你先斩后奏之权?”

袁崇焕低眉垂首,一副恭恭谨谨的样子:“师相,学生请罪。”

“起来吧,进屋去说。”孙承宗恨铁不成钢地喝令。

袁崇焕如遭大赦,身子骨却不听使唤。他家在岭南,来榆塞没多久,跪在冰冷的庭院里吹了半日寒风,浑身早已冻僵,双腿更是酸痛得仿佛不属于他自己,挣扎着起到一半,反而重重跌坐回地上。

孙承宗回头看到这一幕,纵使怒意未平,也不得不心软,俯身去搀他,触到袁崇焕双手,像碰到块冰,立即吩咐下人来扶袁崇焕进去。

屋里生足了炭火,暖融融好不舒坦,袁崇焕被扶着坐在椅子上,止不住打了几个寒战。见他这般模样,孙承宗也没再为难他,取来自己的裘衣命令他披上,叫厨房去熬一碗姜汤。

枢辅的裘衣又宽大又暖和,裹住袁崇焕帮他驱走身上的寒意,袁崇焕捧着姜汤,啜了几口,总算缓了过来。孙承宗也不急问话,只管拿了本书翻阅,等袁崇焕歇息够了,才问起台头营的事。

“你既来请罪,知道你罪在何处?”

袁崇焕回答得倒是干脆:“崇焕奉抚院之令,查核总兵杜应魁虚兵冒饷之事,擅杀两名校官。”

“你为何要杀他们?”

“杜总兵麾下将校,几乎无人不贪墨,那两个校官,不仅毫无悔罪之意,还大放厥词,说让学生挨个营去查,哪里查不出几个虚冒的,法不责众,就算阁部亲自去,也奈何不了他们。学生一怒之下,要教他们见识军法为何物……”

他还没来得及说完,就被孙承宗硬邦邦地打断:“你杀人之后,台头营军心可安定,你可有晓谕安抚?”

这一下直问得袁崇焕脸上泛红,应对也有些迟疑:“不敢相瞒,众将士大哗,险些……险些激起变乱……”

“他们有罪,你可以将他们带回山海关,交给本阁部和阎抚台处置,你偏要自己杀了,是扬你自己威风?要是奉了抚院一句命令,就能杀人,那本阁部做这个督师,奉了天子的托付,生杀予夺尽可自专,还要尚方宝剑做甚!”孙承宗勃然大怒,神色言语霎时严厉起来。

听到“尚方宝剑”四字,袁崇焕一个激灵,顺着孙承宗示意的方向看去,尚方宝剑端端正正供在架上,精工打制的剑鞘寒意森森。心知自己惹了祸,袁崇焕一时无措,极力想声辩,盛怒之下的孙承宗毫不给他情面,诘问越发尖锐。

“那你是信不过老夫和阎巡抚,担心我们这些督抚,和贪将沆瀣一气?”

“学生不敢!”袁崇焕又窘迫又委屈,孙承宗两道锋锐目光黏在他身上,躲也躲不开。到得此境地,他反而没了顾忌,索性痛痛快快诉尽襟怀。

“是学生鲁莽,听凭师相处分。可是师相也看到了,真正临战杀敌的壮士,饿着肚子打仗,朝廷拨发的饷银,全肥了贪将的私囊。这样的军队,如何征战,如何对抗建虏兵强马壮的铁骑?”

屋里一时静默无话,孙承宗只管袖着手,来来回回踱步。北风叩窗,更增人不安,袁崇焕几乎听到自己心头鼓点,咚咚咚地敲。

“袁自如,你当真是嫉恶如仇,锋芒毕露,老夫真没看错你。”

转变来的突然,袁崇焕回不过神来,摸不清师相究竟是夸赞还是讥刺,只好继续沉默不言。

“铮铮铁骨,这是好事,可光是有这份心,不代表就能做成事。”没了方才的疾言厉色,孙承宗平和不少,像书院里循循善诱的师长,在指点晚辈如何作时文,“老夫气的是你不择手段,事先都不说一声,就自作主张杀人。幸亏这兵变没真闹起来,否则你准备如何交代。袁自如,你以边才自许,难道你这七尺之身,等不到进复失地,就要陷到囹圄里去?”

“想担任边事,你要战胜的可不只是建虏。从来功名既成,怨谤随身,我们的一举一动,有多少双眼睛盯着。这天下可不全是尽忠报国的英雄,也有以争权夺利、恶直丑正为能事的宵小,多少忠良,折在他们手里。你从七品县令,一跃升为宁前佥事,多少人眼红你的晋升。今日你任何一个过失,他日被人存心利用,拿来大作文章,都可以置你于绝境。袁自如,你究竟想过没有?”

袁崇焕步入仕途,也就这么几个年头,从知县擢为边臣,日日打交道的是军中将士,他心心念念惦记着战场上的铁马金戈,忘了背后还有冷箭,忽听师相说起这些险恶,禁不住悚然动容。

“谋国谋事,便谋不得身,可又恐谋了身家,便报不得国,做不成事。乌纱帽下人事皆繁杂,我辈都难逃这境地,”万历末年的纷争历历在目,如今想来虽可付之一笑,惊心动魄的滋味仍盘桓在孙承宗记忆里,“十年前,叶首揆也曾这般对老夫说过,今日转告于你,个中平衡,你可得仔细思量。老夫盼你坚守忠直的本心,可你这气性,这冲动操切的毛病,须得好好打磨。”

只在片刻之间,孙承宗从学生的神情里,读出他复杂的心绪,愧悔激励杂陈。袁崇焕肃然站起又长跪,深深叩拜。孙承宗也不推辞,坦然受了他一礼。

“听公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学生谢师相教诲。”

孙承宗含笑点头,没忘了要帮学生的收拾局面:“今日之事,老夫会与阎抚商量,替你圆过去,记着,再有下次,本阁部必重罚于你,决不轻饶。”

支撑起身,袁崇焕执意不肯要人护送他回去,一瘸一拐挪向门边,拉开房门,屋外不知何时,飘飘洒洒飞起了雪,映在灯下,煞是好看。袁崇焕驻足停步,伸手去接那漫天雪花。也难怪他激动,岭南无雪,出关才几月,远远看不够。

孙承宗看向学生清瘦但挺拔的背影,笑容都变得和煦,说是做了监军道,一场雪都能让他开心得像个不知愁的少年,这纯净心性,配上刚烈的骨气,像极了烈火中淬成的剑,剑光澄净如水。

“望你如杨椒山一般铮铮铁骨……”孙承宗忽然念叨起他昏沉中听到的叮咛,下半句将要出口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他只盼望,这柄利剑,能铸出恰到好处的锋锐与柔韧,守护大明的北疆。

“时候不早了,下着雪路难行,自如,留在老夫这儿,用了晚饭再回如何?”

袁崇焕闻声回头,正对上师相慈和的面容,眼角眉梢尽是笑。辘辘饥肠,催得他无法推辞,只好调皮地一拱手。

“学生遵命!”

下·雁字回时

“公之出督,非举朝所敢望,使公不自请,谁迫公者?舍密勿论思之安,而就戎马倥偬之苦,凡少顾身家、知择利害者,决不肯为,而公冒然为之,其忠肝义胆、急公忘私,自武卿而后,岂可多见……”

叶向高书信来时,丹白园花开正好。赋闲在家的日子清闲,孙承宗总算得了时间,能把他戎马关山攒下的奏疏,整理刊刻。付梓在即,缺篇书序,他毫不犹豫地想到了叶向高。雁字捎来故人笔墨,孙承宗沐手展读,遥想师相提笔作序,一笔一划浑似旧时温柔。

平生知音无多,师相当得起这两字。三十余年的时光一晃而过,初逢时的情景犹在目,也不知国子监里的青青竹柏,茂盛可如旧。

院外传来喧嚷,孙承宗闻声正要去看,先瞧到儿子向他奔来。

“父亲,父亲,辽东捷报!”孙鲁章像阵风似的跑进来,把邸报交到父亲手里,“袁巡抚在宁远和锦州,又打退了小奴酋。”

辽东巡抚,袁崇焕……孙承宗把手中两份笔墨叠在一起,字里行间似是故人手里温度,眉间笑颜。

他终是不负师相,袁自如也终是不负他。


#这个脑洞是损友们给我出的题,如果说有什么灵感的话,那就是孙承宗与“梃击案”风波的关联。梃击案发生后,多有人畏惧牵连郑贵妃,主张以张差“疯癫”结案。但这桩案件威胁太子安全,作为东宫官员,孙承宗不愿坐视草率结案,建言“庞保刘成(郑氏宫中太监)以下不可不问,以上不可深问”,既给了太子公道,又不至于直接牵扯郑氏,触犯天颜。然而,即使如此,仍然招来了“疯癫”派的敌视,想利用京察把孙承宗调出外任。孙承宗愤而告假,这件事也成了他仕途中为数不多的坎坷。

其实吧,后来的“红丸案”等一连串的风波中,孙承宗也没少怼天怼地,幸亏他够硬核。

#埋了个小彩蛋,“谋国谋事、宁折不弯”那两句话,改写自电视剧《袁崇焕》中,孙承宗在斩校事件发生后,对袁崇焕说的话,我搬来和自己的脑洞对接了一下。我要吹爆廖京生老师演绎的孙承宗啊,写第二小节的时候,乃至之前写《高阳述闻》的时候,甭管时间轴对不对的上,我都忍不住代入他的形象,可惜,可惜,邵兵那个面瘫苦逼木板脸实在实在不给力,孙袁的对手戏根本对不上好吗!

【存证】200粉留念+发福利FLAG


进驻LOF两年,坚守北极圈两年,粉丝数悄咪咪突破了200,立两个FLAG作为福利,欢迎截图欢迎存证欢迎催填坑~


1、《高阳述闻》把大家刀得够呛,我知罪我背锅,春节左右我发个孙叶CP的糖,证明一下我不是“发刀狂魔”,我是会发糖的!

不过我现在的脑洞有些丧心病狂,真按这个写出来的话,私设会很多。不喜欢历史同人带太多私设的,到时注意避雷=_=

2、爬墙到明史的时候,我弃了个刚写完开头的文坑,题名《骊山北望》,主CP一对政斯,另一对是个冷门邪教。如今《大秦帝国之天下》开拍,干脆放飞自己,把这个文坑捡回来,争取在《大秦4》播出的时候发出√

为啥敢立这个FLAG,因为看到《大秦4》的官宣,打了“建国70周年献礼剧”的名号,所以,应该,不会拖太久的……吧?

【孙承宗】高阳述闻(捌:挽歌)

一节正文+半节尾声,这篇文到此完结。与 @鸿影 和 @湘水萝衣_至今人思燕市歌 约好今天发布,因为今天是她们的文丞相阴历祭日。去年年底,我认识了这两只发刀狂魔,友谊在一起虐苏苏 @史蘇 的过程中,迅速升温。之前湘水问我,能不能像第四节的《沁园春》一样,再加一个跟文山有关的彩蛋,我答允下来,按她提的请求写了一段,在这个日子发表出来,敬天地正气、忠义千秋。

以及,庆祝“虐苏三刀”组合出道!


八、挽歌

茅元仪又一次从噩梦中惊坐起,冷汗湿透了寝衣。孙奇逢睡眠也浅,被他的动静扰醒,连连问他怎么了。

“没什么,最近老是做噩梦,醒来……醒来又记不清。”茅元仪抱紧被子,掩饰自己的恐惧,梦中的经历他确实想不起,但月夜下阴森可怖的孤城,分明是高阳。战火中消息难通,山中更是音讯阻绝,这等梦境,让茅元仪如何安心。

孙奇逢含含糊糊应了一声,说山中有大夫,明天请他来给茅元仪开一剂安神的药方,翻个身正要睡去,院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。

即使在山中,他们也不敢松懈了防备,入睡时刀剑也不敢离身,茅元仪一个鲤鱼打挺跃起,长剑已有出鞘之势。拍门声短暂停歇后响得更急切,院中人纷纷披衣而出,高声问来人是谁。

“钟元,止生,是我,是我蔡鼎——”

熟悉的嗓音听来沙哑,还分明带着哭腔,不知何故,孙奇逢和茅元仪心生不祥的预感,开门的动作都在打哆嗦。随着大门打开,来客仆倒在地,借着微弱的灯光,众人瞧见他装束,一时不敢相信此人是他们熟悉的蔡可挹。

蔡鼎蓬头垢面,一身短打衣衫,裤腿上的布被扯得稀烂,布鞋也破了好几个孔,露出沾满泥土的双脚,肩上背个小小的青布包袱。哪里像个读书人,简直和逃难的流民一般无二。看他这般模样,茅元仪没来由地恐惧,明明急切地想知道,又不敢问蔡鼎到底为何变成了这副狼狈样。虚脱倒地的蔡鼎,挣扎着不让自己晕过去,泪水先汹涌而出。

“高阳……高阳城,陷了!”

意识尚清醒,双腿先失了知觉,茅元仪跪倒在地,似有利刃扎进他身体,搅弄他五脏六腑。他痛得丢了魂,直到被人七手八脚架进屋子,又灌下茶水,才终于哭出声来。

得知建虏入寇,蔡鼎辞了京师,直向高阳赶去,兵报比他快得多,京畿州县处处锁紧城门,严禁闲人出入。路途到处受阻,还要防备歹人劫杀,蔡鼎扔掉了所有不急用的行李,用儒巾长袍交换了身农家装束,好不容易走到容城,正看到高起潜领兵出城,向南而去,一打听,竟得知高阳已陷落。他连夜赶上山来报信,天黑看不清路,布衣被林间树枝扯坏,整个人落魄得不成样子,才终于摸到了孙奇逢隐居之处。

明知枢辅心性,城亡与亡,欲祭又盼着枢辅还在。众士同悲,哀哭彻夜。

顾不得探听奴兵究竟退了没,一行人赶到了满目疮痍的高阳。见死不救的高起潜,这次倒还帮了些忙,差人去置办了些棺木,又有幸存的孙氏姻亲们相助,给殉难者们入殓。跨进灵堂时茅元仪几乎又要晕过去,一排排灵位书尽故人姓名,他们笑语音容宛如昨,而今只剩冰冷的棺椁,葬了忠骨。

孙之淓跪在灵前,麻木地向悼客磕头,他接到急报,仓皇告假抵家。宅第被洗劫得七零八落,孤儿嫠妇的哀泣竟日不休。连日来他哭干了眼泪,没日没夜地守灵,倦极了就地躺下歇会儿,梦里尽是大父慈和的笑容,叔父兄弟们的团聚一堂。之淓分不清孰是梦境孰是真,多想留在梦中,再也不醒来。

长公子尚在高苑,还不知有没有接到丧报。众人决意留下,陪伴之淓一同料理家事、等待他父亲返乡。面对这等惨事,能挺住不垮下就已是艰难,岂能撇下弱冠之年的之淓独自承担。

此时的京师里人心惶惶,流言传得满街巷都是。虽然敌军还没有兵临城下,但每日飞檄入京的急报,不是丢了城池,就是折了将吏。在此危难关头,薛国观突然告病,关起门来任谁也不见。

“看看你,看你惹出来的祸!”首辅的病,名为心虚,病根子也不在身上,正在他面前跪伏于地的雷觉民。

雷觉民磕头如捣蒜,生怕首辅会把他一道绳子绑去刑部:“首揆息怒,求首揆恕下官一时糊涂,下官一时糊涂。”

从高阳逃脱之后,雷觉民想着回家路远,就近溜去京师,投奔了薛国观,一直藏匿在首辅宅第里,不敢出大门半步。日夜煎熬,等来了高阳陷落的兵报,随之传进京师的,是孙老枢辅阖门死难的噩耗,京师上下无人不称颂孙阁老壮烈,无人不嗟悼其以八十高龄,遭此不幸。那些话多多少少传进了首辅家里,下人们瞅着雷觉民的眼神里,都隐约透出鄙弃。

“一时糊涂?”薛国观冷哼一声,“你自己怕死,逃命也就逃了,留些守城的兵马钱谷,孙老枢辅一定能替你退敌。可你倒好,连兵都散了,本阁还奇怪着你哪来那么多钱送礼,原来是吞了军费!”

薛国观气急败坏,一拂手把桌上笔墨纸砚全打翻在地,墨水不偏不倚,把雷觉民泼溅成个大花脸,那副不堪之相,反而惹得薛国观怒意更甚。

“枢辅这一死,满朝震惊,圣旨已经下了,要礼部从优议恤。现在大家都忙活着退敌,顾不上这些,等建虏退去,要是有人想起来,追究你的罪状,且不说你的人头保不保得住,本阁都得受你连累!你父亲才写信来,求本阁多关照你,这下,你让老夫怎么处!”

听到首辅说他性命难保,雷觉民吓得几乎尿了裤子,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:“求阁老救命,救救下官,下官不想死,下官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大人呐!”

“趁现在朝中一团乱,还没人盯着此事,得把这事压下去,别让人惦记起那老枢辅。”薛国观稀罕的倒不是雷觉民的死活,而是他自己的功名,“幸好,他的门生故旧,没谁在朝做什么大官,应当也不会有人揪住此事不放。”

雷觉民如蒙大赦,瘫倒在地成了团软泥,薛国观厌嫌至极,看他简直像看一只猥琐的癞皮狗。

“至于你,这县令是当不成了,就算皇上不贬你的官,你回去也非得被高阳百姓们活生生撕了。老夫想想办法,给你留个一官半职,调得远远的。”

确如薛国观所说,新岁在战火中悄悄度过,建虏肆虐依旧,沿着北疆一路流窜,全无停歇之意。活人的前程尚且朝不保夕,谁有心分神,去深究逝者的后事呢?

山东,高苑。

县衙后堂里临时搭了个灵堂,孙次公披戴重孝,跪在烛光里久久不起身。年过半百,忽逢惨变,他的鬓发一夜间白了大半。刚接了上官批示,准他告假,行装还没打好,虏兵阑入山东,眼见着就要向高苑而来,他的治所岌岌可危。香烟缭绕,次公独自长跪,对着父亲灵位不停地絮语,像在家时父子俩论学。

“父亲,听闻家中劫难,孩儿心肝俱摧,恨不能立即归乡,料理父亲和弟弟侄儿们身后事。可恨贼兵蹂践山东,高苑,亦危急。” 

“父亲教我尽忠报国,教我做个父母官造福百姓。父亲既不肯弃故乡而逃生,孩儿身为一县之长,岂能舍生民而独活。我誓死,尽守土之责,不敢有他念。”

“父亲,之淓已得了报回家去,孩儿会遣靠得住的家丁,送之潆返乡,先替孩儿尽孝心。万一高苑有难,儿不敢偷生,到得黄泉,再侍奉于父亲膝下。”

次公重重叩下头去,泪水洒在砖地上润湿一片,烛光中画像上的父亲微微含笑,看着儿子,眸子里尽是嘉许。

“父亲!铨儿不孝……”次公低声呜咽,迟迟不愿站起。

临战事务繁多,次公拖着跪麻木的双腿,缓缓挪去厅堂。县衙前院内到门外,居然站满了人,有县里为数不多的守军,有民间德高望重的老者,更多是自发赶来的百姓,从丁壮到妇孺,人人素服白衣,像覆了一片白茫茫的雪。

“这,你们……这是?”孙次公惊问。为首的一排老者齐刷刷跪下,捧出一匹长长的白帛,上面按满了百姓们咬破手指,摁下的血指印。

“草民们知道,大人家中遭了难,孙老阁部为国尽了忠。父子兄弟,都是人情,大人此时离去,小民们也不敢有半句怨言。可是,听说大人决心留下来,领我们守土杀敌,草民们再愚鲁,也明白什么叫恩,什么叫义!”

说到悲处,老者的陈辞愈发凄厉,众人眼角眉梢写满了悲愤,一点点化作视死如归的气概,能教弱女歌激烈、匹夫发冲冠。

“大人不能回乡尽孝,小民们愿意和大人一起,为孙老爷尽些哀思。”

自此日,高苑城头守军,白甲照银枪,城中居民,衣冠尽如雪。

今早传来高阳的旨意,没给众人带来任何一丝慰藉。他们几乎不敢置信,天恩凉薄如纸,枢辅得到的,仅仅是“复故官、予祭葬”而已,没有加封追赠,甚至没有赐个谥号,褒奖枢辅这一生的忠贞。枢辅如此,随他就义的儿郎们,更谈不上什么身后哀荣。来传旨的内臣都看不过,去灵前磕了几个头,从自己腰包里拿了些银两,说尽些心意。

可他们所求的哪里是银钱。茅元仪几人陪之淓坐着,想劝慰都不知从何说起。

“一定是那薛阁老弄鬼。”蔡鼎一拳擂了桌面,第一次对友人们说起他在京时的遭遇,“……雷觉民官声薄劣,喜好结交攀附。此人说他与雷觉民有交情,他堂堂首辅,结交一介县令,那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吗?”

茅元仪气得拍案而起:“烽火频仍,奸邪冒忌,竟比前朝逆阉擅权时还厉害,难道我大明的气运,当真到头了?”

“堂堂阁部,以八旬之身,阖门尽忠死义,哀荣还及不上终老于户牖的寻常老臣,既没人为他主持,也没人替他仗义执言。今日听了忠臣烈士之事,只当耳旁风,哪一日国难临到那群大老爷头上,怎能指望他们也学着做忠臣烈士,到时还有谁,来收拾这山河?”愤激过度,蔡鼎说话也放肆起来,满腹牢骚倾吐个罢,他放声号泣,座中诸人受他感染,也陪着落泪。

“等到父亲回家,之淓就进京去,叩阙上疏,一定要为大父,和我们一大家子,讨个该得的公道。”

几人不约而同地应声:“贤侄,我们和你同去。”

“侄儿谢世伯们,但此事万一得罪了权臣,之淓不愿连累世伯们。尤其茅世伯,身上还背着不白之冤,大家一起赴京去诉冤,恐怕惹人疑忌。”素日里温文尔雅的之淓,此时异常坚决,“况且,之淓另有一事,想拜托世伯。”

“这些是大父留下的手稿,幸好胡儿不认字,识不出我家最珍贵的传家宝,没掠了去,但也被他们翻得零散杂乱。家父已年过半百,病苦不堪劳累,之淓又年幼,学业不精,恐怕单凭我父子之力,难以整理成书。且北地多兵祸,不是个安生地方。”之淓恳切说道,着意看向茅元仪,“茅世伯,您才学渊博,知我父亲至深,之淓还知道钱牧斋先生在南都,他是大父录取的门生,也是个大文豪。南都无兵祸之忧,之淓求世伯们,把书稿带回南京,刊刻出版,这可是大父毕生的心血。虽然还没跟父亲商量,但之淓相信,家父也会同意的。”

“好侄儿,你真是长成了,这般缜密思虑,真像你大父。有孙儿如你,上苍总算还存了些怜悯之心。放心,我茅元仪,一定不负所托。”

东风也知觅封侯,吹去胡尘,被胡马践踏过的土地,碧草悄悄又生春。京城里早已恢复如常,大官上朝,小吏点卯,汲汲于功名的读书人们,为前途奔忙。

人们几乎要忘了半年前的惨祸,连同那些永远融入青史的姓名。午门外忽然来了个白衣少年,捧着一卷奏疏,长跪不起,引来众人驻足。

“锦衣卫指挥佥事孙之淓,为先大父孙老枢辅、及全家就义亲眷请恤,参劾高阳知县雷觉民侵吞军费、弃城脱逃之罪——”

不断有过路的官员围上来,议论几句,叹上几声,或是上前劝劝那少年。之淓铁了心跪在午门前,一直跪到日头偏西,任谁劝也不动,观者无不心酸。蔡国用实在心焦,差人给之淓送些食水,自己去敲了首辅的门。

“首揆可都看见了,那孩子直挺挺跪了大半日。”

薛国观还像是动了几分真同情:“小小年纪,家里出这么大事,也真可怜啊。”

“恕在下得罪,这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,首揆就当做个功德,替他家张罗下又如何……”

权衡再三,蔡国用抵不过煎熬,好言相劝,薛国观只当耳旁风,反将他一军。

“静原与孙阁老家,非亲亦非故,为何总对他家的事这么上心,莫不是他那个学生又来找你了?”

“这话从何说起。”冷不丁被首辅呛声,蔡国用尴尬得脸上泛红,“我是可怜那孩子。你我都是做父亲的人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,你看着就没一点心疼?”

薛国观兀自盯着手里文书,连头也不抬:“老夫还有事忙不过来。静原心慈,替老夫去开导开导那少年。”

首揆心里盘算着什么,他究竟为何一个劲偏袒惹祸的高阳县令,蔡国用多少能看出些。旁敲侧击的劝说是没指望了,蔡国用只好答应。天快黑了,总不能让少年跪在这过夜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金殿前闹出人命,可就更没法收拾了。

“好孩子,快些起来吧,地上凉,别跪坏了自己身体。”蔡国用低头看清之淓的面容,除却悲戚愤恨,更可怕的是绝望,全不似京师里那些与他同龄的公子,恩荫在身,无忧无虑,直瞧得蔡国用怵目惊心,亲自伸手去,扶之淓起来,“这是首揆的意思。你……掂量一下轻重吧。”

虽没见过这位入阁未久的大学士,但之淓能从官服的品级,认出他身份,倔强地不肯起,满脸泪痕看得蔡国用揪心不已:“之淓什么都不怕,只想问个明白,我大父和全家几十口尽忠死节,就落了这么个结果吗?是谁把高阳推入绝境,也都不用追究了吗?”

“孩子,你日子还长得很,回去好好读书,考个正经功名,等你将来,将来……”蔡国用能在金銮殿上应对得体,面对这个少年郎,竟编不出辞令来。

“将来,又如何,又能如何?”

蔡国用不答,假装望向远处,半晌才出声悲叹,作为回答。之淓心已死,面上也失尽血色,终于听了阁老的劝告站起身。蔡国用看他跪久了走不稳步子,赶紧唤来侍卫,搀扶他离去。少年清瘦的身躯裹在素服里,与紫禁城华丽的金阙红墙衬在一起,极不协调。蔡国用喃喃自语,念叨起他方才没做出的回答。

“将来,终有一日,上苍会开眼的吧。”

上天像是成心与他开玩笑,刹那间乌云翻涌,忽然聚拢起来,黑沉沉压向宫阙。

 

#孙铨(1586—1641),字次公,以选贡授高苑知县。戊寅闻家变,归乡守制,为孙承宗撰写年谱初稿,未及成书而病逝。其次子之【氵䔝】将手稿托付给孙奇逢,增补校订,成今日传世之《孙文正公年谱》。

#孙之淓(1619—1662),字洸闻,以孙承宗复四城之功,荫锦衣卫指挥佥事。乙酉年南京陷落,初版《高阳集》未及刊行,“杂以荆薪,供军旅之一爨,”之淓入闽,四处访求,重新辑成今日所见二十卷本《高阳集》。

文中一笔带过的“之潆”,其实名叫“之【氵䔝】”。我实在不会念也打不出他名字,为了文字上的观感,挑了个差不多的字打上去……


尾声

顺治十二年,福建,西资岩寺。

清明时节,春雨缠绵了半月,终于停歇。春光正好,来敬香踏青的游客络绎不绝。寺里来了个中年男子,悄悄避开人群,叩响了卓望山麓一座禅房的门。小厮们跟在他后头,抬来几个沉重的木箱。

小沙弥早有准备,引客人入座奉茶。香烟缭绕中踱出一老僧,瘦骨棱棱,披了身不合时宜的直裰。满面沧桑,无言地诉说他览过的兴亡。

“孙施主,总算肯来见老衲一面。自打去年秋天染了病,老衲这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,施主若再不来,怕是无缘再见了。”

许久不曾相见,无论是书信往来,还是派人上门探问,故人都只说一切安好,今日登门,才知他重病缠身,中年人悲从中来,合掌行了个佛家礼,只是叫惯了的称谓,一时改不过来:“之淓拜见蔡世伯……不,禅师。”

老僧却宽和而笑:“老衲剃度出家,只是不愿脑袋后拖根辫子。既无慧根,向佛也不诚,做天和尚撞天钟,消磨时日罢了,修不得什么正果。称呼这些琐细,不妨随意。”

这老僧正是蔡鼎,当年从高阳南还,他回到福建老家,只有时去江南访些老友,再不曾涉足北地。甲申年明室倾覆,流亡的宗室大臣拥戴唐王,在福建立了个隆武朝廷。隆武帝端的是励精图治,奈何明祚气运已消。“白衣参军”出了山,又事戎行,见证了小朝廷匆匆唱罢。飘零半生只剩华发,偏偏那多尔衮又下了剃发令,他索性把头发剃个精光,躲进山里做了和尚。

“这几年多蒙孙施主照拂,可老衲几番相邀,施主始终不肯晤面。今日来访,想必有事?”

孙之淓唤小厮把几个大木箱抬进厅堂,亲手启开。蔡鼎闭门清修数年,急性子收敛不少,箱中之物却让他乱了方寸,蹒跚上前跪倒在箱边。木箱里整整齐齐,摞满了书卷,封皮上端端正正题写着书名——《高阳集》。蔡鼎颤巍巍翻开书页,墨香与禅房的檀香融在一起,美得醉人。

“贤侄呐……”蔡鼎激动难以自持,连出家人的身份都忘在脑后,“多亏你和令弟奔波访求,枢辅的笔墨,总算能传之后世……”

“之淓求遍了亲朋故旧,才集成这二十卷,比之原书,仅存一成。可怜那二百卷刻版正要付印,却赶上南都陷落,在兵火中付之一炬,至今想来仍痛惜。”

“尚有二十卷留存,便是幸事,上苍到底不忍忠良泯没。前有弘光朝追封,赐谥‘文正’,今又有文集刊行,使人读其书知其为人。枢辅若在冥冥之中有灵,必然欢喜,茅止生他们,也可含笑九泉了。”

那年茅元仪携书稿去了南京,交付给钱牧斋整理编纂。止生的家境原本富裕,遣戍之后,家产被层层盘剥去不少,他仍然变卖了仅存不多的田产,作为刻印之资。

没想到孙枢辅身后仍不得安宁,政敌狺狺不已,趁机把谤书出版,专力诋毁枢辅声名。茅元仪提笔为剑,留下几卷绝笔,为枢辅澄清毁谤,自己却悲愤过度又纵酒,没多久就追随师相而去。当时蔡鼎正在虞山同钱牧斋盘桓,临行前写信过去,说回福建再去看他,归时只有挽幛相迎。

“有时真羡慕茅止生,枢辅尽忠,他尽义,没见到江山易主。老衲守得一具皮囊在,实如行尸走肉,了无生趣,才知谢皋羽哭悼文文山的滋味:‘魂飞万里程,天地隔幽明。死不从公死,生如无此生。丹心浑未化,碧血已先成。无处堪挥泪,吾今变姓名。’”

蔡鼎果然尘缘未了,做不到四大皆空,点滴往事全缠在他心里。山河易姓,最痛的或许不是杀身殉国,而是在一切成定局之后,背负回忆活下去。

“枢辅一生忠贞节烈,无愧于日月,精忠堪比文山;茅止生铁笔传书,将枢辅之勋名昭于世间,正似邓光荐;老衲不才,避世出家,就当是学了那水云道人,可惜没他的琴艺,不能作歌一曲,招故人英魂。”

“我家阖门忠烈,世伯们也都是英豪。前些年我常常梦见大父,梦见父亲和兄弟们。可我……我却……”孙之淓痛苦得说不下去。

蔡鼎知他有太多不得已,合掌念了声佛,讲起一通被他念歪的经。

“孙施主可知,老衲从前研习经纬之术,自以为参通天机。自枢辅走后,我再没占过卦。各人有各人的命数,有各人的缘法,可这些不在天时,只在各人心中念想、手里作为。纪季入酅,《春秋》亦许之,施主,善自珍重便好。”

孙之淓默默望向窗外,稍稍平静下来,道出他第二桩来意:“还有一事不能相瞒,过些日子,之淓可能要离开福建,去别处做事。世伯,你这病可有人照顾,要不随我一道……”

蔡鼎坚决地摇摇头,打断了之淓的话茬:“老衲没多久光景了,经不起路途颠簸,与其客死他乡,不如安安稳稳终老于故里。今日得见《高阳集》书成,再无遗憾。”

他说的入情入理,之淓也没再劝,只勾起些失落。于蔡鼎而言,这二十卷足以了却牵挂,对他来说,还远不能告慰先人。

“此书既是成了,却也未成。十不存一,散佚诗文不知几多,我定当穷尽平生之力以求索。”

“此任艰巨,恐非你一人之力可毕呀。”蔡鼎信得过之淓诚心,却也不无忧虑。

“世伯不是说过,苍天到底不泯忠良,能使此书毁尽又重新辑佚,何尝不能续成完篇。之淓此生,或许不能遂愿,那就托付于子孙,留待后来人。”

 

因念此集之佚而存,存而不复佚也,有天道焉。至于其间有宜传而究不能尽传,则皆人事也。海内君子凡得斯集所遗者,尚容购而需之续刻。——《重刻先太傅全集小纪》·孙之淓

 【全文完】


后记

戊寅之变,孙承宗阖门殉国的故事,我不是第一次写,但还是第一次单独开一篇,用3万字的篇幅来叙述,连同其前情后续。原本打算在12月14号他忌日之前写完,但有几门重要的期末考试集中在了11月,因此我把完结的日期变成了首发之日,到1月14日更新完最后一篇,整整一个月的时间。

这一个月对我来说也挺煎熬的,笔下的剧情,越发压抑虐心,我描写了忠贞不渝的老元戎、慷慨英风的少年英雄,还有几个义薄云天的布衣书生,可最后我又亲手书写他们的结局,死者去得惨烈,生者全无生趣。我至今记得,第一次读到孙氏一门儿郎们的结局时,愤激与惊吓使我整晚上回不过神,时隔四年的今日我挑灯独坐,一行行敲下那些血淋淋的文字,仍然折磨着我自己的心神。最近半个月我夜夜不成眠,平时一向沾枕就睡到天亮,这些日子躺床上却死活闭不上眼,哪怕到了梦里,也是喊打喊杀,噩梦频频,直到惊醒方休。

虐自己如此,虐旁人也不轻,最近因为这篇刀太狠,把几个软妹基友逼成了暴躁老姐,从线上到线下对我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威胁。想必我这“发刀狂魔琴”的名号,一时半会儿也摘不掉了,不过我马上就考虑发个糖,到时你们可别因为是我写的,就戴着有色眼镜看我啊,阿米豆腐!

总算完结了,这也是我写过最正经也最长的一篇同人,给自己撒个花。多谢一路追文一路被我捅刀的诸位,北极圈不易,谢谢你们的小红心小蓝手,和每一条评论,只要还有人愿意看,我就愿意为了我崇敬的人,一直写下去。

“其间有宜传而究不能尽传,则皆人事,”可我知道,直至今日,仍然有人在默默地努力,为了零散的史料佚文,为了历尽劫难的《高阳集》,为了埋名的英雄,为了传家的姓氏。茫茫网络,江南塞北,能结识此益友,我之幸也。愿有一日从尘封的典籍中,能觅得失传的忠烈遗墨,助吾友早粹《金佗》。

     白门榕江听琴,岁次戊戌十二月初八于江宁天元湖畔

【孙承宗】高阳述闻(柒:忠魂)

“忠魂不散,家国虽只二字未敢忘;碧血葬,青山从今土亦香。”这节全程高虐剧情惨烈,承受不来的慎入。滴滴打琴服务下单请联系 @不与梨花同梦 。

 

七、忠魂

城墙下,齐夫人终于寻到了她的夫君,尘满头面血满衣,脚上的鞋子都不知去了哪里,几乎辨认不出。好夫君,力战不休,直到昏厥倒地,被几个贼子拖曳着,不知要向何处去……

“娘亲,娘亲。”年幼的之汴轻轻摇她。原来只是一梦,自楚惟上城去后,她守了一天一夜没敢合眼,刚才倦极打了会儿盹,就做了这么个梦。她梦见楚惟落到了敌军手里,按她夫君的秉性,不用想也知是什么结局,她还梦见沆儿倒在血泊里,手里还攥紧了刀,也不晓得滂儿现在何方。

婢女小萍脸上挂着泪痕,告诉她,高阳城守不住了。

“夫人,快带上三公子逃吧,小萍一定保护好夫人。”

齐夫人看着白白净净的姑娘,居然笑了起来,满地胡马,一个小丫头自身难保,能保护谁。

“汴儿,跟小萍姐姐一起,去把家里人都叫来,娘有话说。”

孙承宗的发妻亡故多年,长媳又随着宦游的长公子住在山东,齐夫人实际上成了当家的大儿媳。她来到正厅,还留在家里的女眷们都来了,也都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。有几个年轻的媳妇垂着泪,但没人放声哭嚎,静静听齐夫人发话。

齐夫人仪容端庄,如平日里闲话家常,说的却是生死大事:“城陷了,大家自谋出路去。我只一句话相劝,人固有一死。你们都是诗礼之家的女儿,能逃生当然好,实在逃不得时,也别教贼子掳了去,为奴为婢,生不得死不能。”

众人无声地听罢,无声地散去,齐夫人拉住之汴的小手,笑着问他饿不饿。

“厨房里有娘亲做的点心,小萍,带汴儿过去拿些。我收拾些细软,这就走。”

小萍依言领着之汴过去,齐夫人折回房,掩上门窗,环顾自己的居室。

“此吾死所也。”她心满意足地笑了,家在此,逃个什么。

小萍推开房门时,齐夫人靠在椅上安然入眠,胸口端端正正插着楚惟留下的短刀,一袭素白衫裙上绽开嫣红血花,如她嫁时衣。

昏迷的孙楚惟被凉水浇醒,醒时手头已无任何兵器。鞋袜都在厮杀中遗落,两足扎满荆棘,站是站不住了,多亏天寒地冻,双脚冷得失去了知觉,也感受不到疼痛。八旗兵环绕在他身边,为首的甲胄鲜亮些,像是个小将官,粗暴地喝令他投降。

“我乃阁部之子,父尽忠,子尽孝,谁降你羯狗奴!”楚惟抬起右手直直指向这群虏兵,口中唾骂不绝。敌将气得面皮铁青,下令左右:“砍了他手,看他还敢嚣张!”

刀锋划过,楚惟右臂堕于地下,鲜血喷涌而出。楚惟强忍着剧痛,举起左手,仍指着敌将。

“截了我右臂,还有左手,死了变厉鬼也能提刀,杀尽胡儿,报我国仇家恨!”

敌将被他骂得恼羞至极,手起刀落,将楚惟左臂也斫去。楚惟失去平衡,跌倒在地,熬不住失声惨叫。看热闹的虏兵一齐大笑,趁机起哄:

“把刀给他,看他还提得起不?”

“学狗儿,拿嘴叼,啊哈哈哈哈哈!”

眼前所见,逼得他们停止了笑谑。楚惟凭着残损的身体,奋力挣扎又坐起,鲜血溢满口中,猛不防唾在敌将战袍上。

“没了手杀贼,还有舌头能骂贼!天杀的囚奴,任你把我心肺肝胆都剖去,我志气也不少屈!”

敌将不敢置信,他们的酷刑竟吓不倒一介书生,震怒之下发出狂暴的吼叫,从旁边士卒手里夺过一柄长矛。孙楚惟被洞穿了胸膛又被高高挑起,好似一面残破的旌旗。

伤口汩汩淌血,把他的生命也一点点抽去。朔风一瞬间变得温柔,浓烈的血腥气忽然散尽,取而代之的,是丹白园里繁花盛放出的芬芳。想起他儿时顽皮,有回偷偷拿了父亲的酒,躲在园中,喝醉了就卧在花下,那香气像母亲唱的歌谣,清新中带着甜美,哄他沉沉睡去。楚惟贪婪地嗅着,慢慢阖上了双眼。

满城烽火中,兄弟们还是失散了,之澋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藏身的断垣,得以让他坐下来,撤断一截衣袖,包扎他腿上血流不止的箭伤。

忽然有人拍拍他肩,之澋惊得跳起,就要举刀,却认出是他的七叔孙幼定。高度紧张之下,之澋已无心多说什么,长舒一口气坐回原地,幼定也是一言不发,接过之澋手里的布,替他裹创。十七岁的少年似乎在这一日里长大成人,目光中写满冷峻,与他稚气的脸庞格外不称。

“七叔,你见到其他人了吗?”目睹了四叔的死亡,又与之滂之瀗兄弟走散,之澋既挂念叔伯兄弟们的安危,刚问过这话,又害怕听到答案。

幼定朝着不远处的巷口抬抬下巴:“我见到了之洁,就在那边巷子里。”

之澋心知不妙,颤声追问:“他……怎么样?”

“喉咙给割断了,后脑勺也被劈了一道,肠子都流了出来,还瞪着双眼。我抱他躺下,找了点干草给他盖上,再帮他闭上眼……”幼定说着说着,终于泣不成声。之澋一把揽过他的小叔父,让他靠在肩头,自己也止不住清泪潺潺。在这孤城里,只剩他们彼此依靠。

敌兵却不肯多给两个少年休憩的机会,不远处传来脚步声,渐渐逼近,已有他们听不懂的笑语飘入耳中。残酷的生与死,摆在了少年面前,之澋心一横,握紧了刀。

“七叔,你别动,我去引开他们。”说罢就要起身,却被幼定摁住。

“不,你待着,我去。”

之澋哪里肯答应,执拗地抗辩道:“这怎么成。我反正已经负伤,我……”

“你伤在腿上,出去能跑多远,引不开贼兵,咱俩都得死。”没等之澋说完,幼定突兀打断了他话头,“我出去,还能把他们引远些,没准,他们追不上我……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听我的!我是你七叔!”

时间不容他们再僵持下去,幼定平生头一次抬出“叔父”的威严,不给侄儿任何争执的机会,从墙壁的掩护后一跃而出,大步朝奴兵来的方向奔去。

“杀千刀的奴才,有种的,来抓小爷!”

奴兵发现了新目标,跟见了宝贝一样,咆哮着追上前,幼定撒开双腿,没命地向远处奔去,直把追兵引出了之澋的视线……之澋把哭声憋回嗓门里,手腕被他咬出了深深的血痕。幼定孤身一人,如何从嗜血的豺狼手里逃脱,他若是落入虎口,又会是,又会是什么结果……

之澋强迫自己不去设想那最可怕的结局,在生死关头挣扎整日夜,他疲倦到了极限,闭上眼又不敢睡去,生怕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,只敢把刀抱在怀里,任自己投入片刻的安宁。

短暂的平静被胡儿的骂骂咧咧打破,那些话语细听来不堪入耳,之澋怒气填膺,此刻想跑已来不及,他捏住刀柄,等待最后一战。

“谁他奶奶的诓人,说南朝宰相家里全是财宝。呵,搜了半天,才这点银子。”

“是也,还讲什么姬妾成群,就那几个小娘们儿,长得倒挺俊,可惜,全是死人。”

“说不定,教那老宰相藏起来了。反正他被咱们抓了去,慢慢问,总能问出好歹。”

“老头儿倔的很,王爷给他松绑,他骂个不停,又给捆上了。看他再倔,怕是要用几道刑嘞。”

他们说的“南朝宰相”,定是大父了,之澋拿定了主意,反正逃不出去,不如耍他们一耍,能再见大父一面,死也无憾。

“什么人?”奴兵听到响动,正要杀过来,见墙垣后钻出个少年,尽管浑身血污,也看出来他身上的衣料不错,像个大户人家的子弟,也像个胆小鬼,吓得跟筛子一样直发抖。

“你们别杀我,我是宰相的孙儿。”之澋作出一副惊恐的样子,“你们,你们不是要金银财宝么?带我去见爷爷,我,我就给你们。”

几个奴兵没抢到想象中的珍宝,正失望着,乍听此言,面面相觑,看这少年不像撒谎的样子,那点疑虑很快烟消云散,扑上来架住之澋,带他往大营中去。

大帐里一派欢声,几番劝降无果,多尔衮只恨不能把孙承宗碎尸万段,想想皇兄的叮嘱,又忍了忍,把他往边上一绑,缚得动弹不得,自己和兄弟们饮酒为乐。突然接报,说捉了孙家的孩子,多尔衮似乎看到了劝降的希望,吩咐赶紧把人带进来。

“大父——”一见爷爷,孙之澋心中悲伤愤恨一齐翻涌,扑过去跪倒,抱住孙承宗纵声痛哭。多尔衮见状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,他猜的没错,这小子是个孬种,好好利用他,不愁劝不得孙承宗投降。

“之澋,你叔伯怎么样了,兄弟们呢?”

之澋啜泣着哭诉:“四叔父中箭殁了,孙儿和之滂之瀗走散,不知他们去了哪里。后来我遇到了七叔,七叔说之洁战死在巷里,这时候奴兵过来,孙儿腿上受伤走不动,七叔替我引开追兵,想必已经……”

“好,好儿郎。之澋,别怕,别哭,大父在这儿,别让这些贼子看笑话。”

之澋听话地点点头,跪直身子,向孙承宗叩了三个响头。

“大父,我骗这群奴才说,只要带我来见您,就给他们金银财宝。现在,孙儿还能见大父一面,死而无憾!”孙之澋一反刚才装出来的懦弱,挺身朝着满座敌酋吼道,“我孙家一门清清白白,哪有什么宝贝给你们!要杀要剐由你们,快些动手!”

亲王贝勒们再迟钝,也知道着了套,被欺骗的愤怒冲得多尔衮脸色通红,他本来就没有皇兄的忍耐力,挥刀劈去,年轻的头颅滚将在地,帐中鲜血四溅。

孙承宗老泪纵横,声声悲叹:“真吾孙也,真吾孙也……”

“你做那么大官,家里能没些金银?趁早交出来,免你一死。”仍有人不死心,厉声喝问。

“狗臊奴,真无耳,没听过大明有个不蓄金钱的孙阁老吗?老夫两度督师,单车行边,从没顾惜过这把老骨头,到而今风烛残年,满门尽忠烈,我还会怕个死吗?”

那一刀斩去,撕开了多尔衮好不容易伪装的“惜才”模样,招降是绝无可能了,被他克制半日的嗜杀本性,原原本本写在了脸上。

“你不肯降,那就死。从来没有杀阁老的剑,留你个全尸。”

回答他的是孙承宗平静一笑,无畏,从容。

多尔衮恶狠狠掐住孙承宗领口,神色阴冷到扭曲:“听说你练的兵,号称‘铁骑’?就用我大清的战马,送你上路,让你见见什么是铁骑。”

冬日天色易晚,夕照时分,军营中摆开了刑场,多尔衮特意挑了匹雄骏的战马,把孙承宗的手臂和腰腹,用绳索紧紧捆住,栓在马尾上。战马不安地刨着泥土,发出咴咴嘶鸣。

多尔衮提着马鞭,俯视卧倒在地的受刑人,意犹未尽地威胁几句。

“现在后悔还不迟,等这一鞭抽下去,就算你受不住求饶,本王也不会答允。”

孙承宗根本不屑看他,一双锋芒犹在的眼眸,映出家乡的晚霞。

“曾许马革裹尸,如今洒血乡关,死得其所,幸甚,无悔。”

斜阳把多尔衮的面容照得血红,他举起手用力挥鞭。但听一声鞭响,战马吃痛狂奔,拖拽着年迈的老元戎,扬起一路黄尘。虏兵何曾见过此等场面,围聚在路边,疯狂地欢呼,权当这惨烈场景,是他们的庆功宴。

剧烈的痛楚撕开皮肉,又折断筋骨,孙承宗倾尽了生平意志,嚼齿尽碎,才忍住不在敌军面前呼喊出声。遍体鳞伤之躯,抚过每一寸冰凉的黄土,留下热血的温度,且待来春,还会有芳草重生。

这天的落日绚烂到极致,天空中霞光如火,泼泼洒洒落到地上,铺开满路灼目的殷红。苦刑折磨之下,死亡变成了解脱,意识渐渐抽离,连疼痛也不再那么清晰。生命的尽头孙承宗最后望了望漫天落霞,恍惚间耳畔响起边关独有的画角,眼前一行塞雁,傲然北征。

幻耶,真耶?那是他魂牵梦萦的关城暮色,壮美绝伦。

战马不知疲倦地奔跑,多尔衮估摸着差不多了,才命人勒马,亲自检视他的成果。孙承宗面目如生,若非身上血肉模糊,直以为他只是被故乡拥在怀中,安详地入睡。不可一世的多尔衮终于尝到了败北的滋味,他攻城略地无数,硬是拿不下这一身铮铮铁骨。

“传令,拔营,趁夜进军。”

是夜,野旷,天清,了无战声。月光凉如水,笼着死寂的城。

 

#《孙文正公年谱》里,记录了孙承宗的儿孙们出生年月,除了长子孙铨那一支、因病早逝的三郎孙钤、幸存的幼孙之汴和之澧,其他人的记录都以“后殉公难”四字结尾,读来直教人掩卷泣下。

孙鉁(1592—1638),字楚惟,又字韫若,万历四十年(1612)举人。文武俱佳,著有《探珠草》,有陈继儒、钱谦益序。戊寅之难被俘,“奴逼降,徒跣牵曳,荆棘簇足,心丛刺矗,出跗上,斫两臂,揕其胸,终不屈而死,”时年46岁。

孙齐氏(?—1638),保定府高阳人,四川都司断事、赠承德郎齐敬才之女,孙楚惟之妻。戊寅与夫君同殉国难,长子之沆、次子之滂皆死,幼子之汴幸存。

孙鉓(1614—1638),本文中没有正面出场的六公子,字幼度,官生。战城下死,年仅24岁。其妻携幼子之澧匿于草中,得以幸存。

孙镐(1621—1638),字幼定,生员。战城下死,年仅17岁。他的死状,没有详细记载,但最后收敛安葬时,他和五郎孙钥一样,尸骸无处寻觅。孙钥的死状,是最为惨烈的“寸脔”……不敢细思。

孙之沆(1609—1638),楚惟长子,中书舍人。战死,时年29岁。

孙之滂(1621—1638),楚惟次子,秀才。“刃出腰膂,创甚,伏地把搔,镌平其頞鼻而死,”年仅17岁。

孙之澋(1618—1638),三郎孙钤(早逝)次子,秀才。被俘后骂贼不屈,被当着孙承宗面前砍头,承宗叹曰:“真我家孙子也。”年仅20岁。

孙之洁(1622—1638),鲁章长子,尚宝司丞。“自河间反马归,力战。奴刃劈其脑,断其喉,矢穴腹贯背而出,”殁于巷战中,年仅16岁。

孙之瀗(1619—1638),钤之三子,出嗣五郎紫冶。“奴使喂马,不肯,沸汤沃头,面糜烂而死,”年仅19岁。

除此之外尚有侄儿、侄孙、儿媳、女婿,相随殉难,零星有墓志铭之类记载,可见于孙氏故交的文集。满门忠烈,孰过于此!

长公子孙铨会在下一节中正面出场,而且他的剧情会很悲壮,不过发一枚定心丸,他活下来了。之前出场的孙之淓也活着,一直到最后的尾声还会有他,所以,下节更新时请别急着殴打作者!

 

#孙承宗的结局,书中记载为绳子或者弓弦勒死,保定当地民间传说却是被绑在马尾后拖拽致死,虽是民间说法,却并非无迹可循。《行状》中有一句,说孙承宗死后,“野人夜窥之,鳞甲怒生,如虬龙攫拿,莫敢逼视。”这怎么看也不像是简单的勒死能造成的创伤,但是大面积的皮肉毁损、液体渗出,确实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。想想也是啊,清军用种种酷烈手段虐杀其满门,能当着孙承宗的面杀他孙子,怎么突然就变成彬彬有礼的文明人了?

 

#写孙楚惟骂贼牺牲的那段时,我想着的是《说岳》里的李若水。齐夫人那句“此吾死所也,”其实是照抄了孙鲁章的元配夫人王氏的台词,出自《牧斋初学集·秀才孙鋡妻王氏墓志铭》:“岁辛酉,虏陷辽阳,巨家多尽室南奔……(王氏)指其所居之室曰:‘此吾死所也。’”

说说这位小王夫人,墓志铭中称赞她:“慷慨倜傥,虽须眉丈夫有弗如。”贴个事例,请大家感受一下。己巳年孙承宗临危赴榆关,孙鲁章冒死走海道去探望,小王夫人鼓励丈夫说:“今而后,不敢以君为不丈夫矣。”

看到这里某琴目瞪口呆,妹子你嫁的这家,可是典型的“老子英雄儿好汉”,你夫婿文武双全,难道你还嫌弃过他不够大丈夫……好个彪悍妹子……

不幸的是小王夫人于崇祯七年病逝,孙承宗很喜欢这位儿媳,悲痛之下,嘱咐鲁章致信钱谦益,求他写一份墓志铭。想想钱谦益后来各种花式丢人现眼的操作,小王夫人泉下若有知,不晓得她会不会想把自己的碑文给平了。

 

#这节的小标题叫做《忠魂》,再推一首适合当背景音乐的歌曲,五色石南叶的《蒿里行—记安史之乱》。人说明清易代是成功的安史之乱,词中意境配我这文,也甚是相宜:

六合八荒,白雾漫漫长笼夜茫茫;战四方,硝烟未冷神兵染血烫;

挥刀残阳,百战英名不负东都狼;死战场,埋骨之地是故乡。

烽火路长,收拾江山谁能一肩扛;好儿郎,生死无常只隔线一行;

忠魂不散,家国虽只二字未敢忘;碧血葬,青山从今土亦香。